有思——一篇迟到了的观后感

老孙的哲学2018-05-15 16:23:12

 
“白公馆”外景


 

  我想写这篇文章,已经很久了,也开过许多次头,但每次都是半途而废,因为每次都怕词不达意。

 

  在现在这种年月,还写这样的文章干什么?每次我也总百思不解地问自己。现在我想,大概只有在真的写出了它之后我才能回答自己吧?

 

  上一次写它,是在看过了那个叫做《红岩魂》的展览之后。这个展览当然是个经过精心筹划的商业行为,它的所谓“火爆”,其中其实也是有着欺伪的,人为的因素很多。我总是想假若没有那么多学校、单位的组织参观,这个展览的观众人数会停留在尴尬的几位数。



 

  但《红岩魂》的火爆还是令我感动。于是才有了我在从展览回宿舍之后的心潮难平,才有了上一次的提笔想写点儿什么的冲动。

 

  我去看《红岩魂》,不是为了接受什么新鲜的教育,也不是为了多了解一些什么于我陌生而遥远的历史知识,而是为寻找一个在童年就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不,应当说是铭刻在心底的,记念。我知道我可能刚刚用了一个“错词”,但我只能用这个词。因为《红岩》这部小说和在小说提到过的那些地点确实发生过的那些事件,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在我的心灵中占据了崇高的地位。那些真实生动的血肉之躯曾经用自己的一切所有换取的,不仅仅是一份烈士的名誉,不仅仅是在小说里、在纪念碑上、甚至在人们心中永生的权利,而主要是一次真实的殉难,是为信念殒身不恤的自我实现。就是这殉难,这践约,每每令我怦然心动。

 

  从茨威格的《异端的权利》中读到这样一段话:“理想是一种没有人看得到的概念,只能通过人们的设想、人们的努力,并准备为理想而向着充满尘土的、通向死亡的道路行进的人们,才能在现实世界中加以实现。”(三联译本16页)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是在批驳了理想主义之后写下这段饱蘸着理想与热情的话的。这样的姿态不由令人联想起中国二十世纪的先知顾准。不论是他对伪理想主义的拒绝还是他对经验主义的标举,不论是他耿介特立的异行还是他孜孜不倦的苦思,都是他为自己心中的崇高理想献身的具体体现。最彻底地看破了理想主义的虚妄的人才能最深刻地实践理想主义。这是顾准之教授于我,也是陈然们之教授于我──须知罗广斌从白公馆带出的那份宝贵的《狱中意见》赫然陈列着这样一条:“不要理想主义”。

 

  陈然!这个名字对于我太重要了。也是在看过《红岩魂》展览之后又读了一遍自幼熟读的这本小书,《陈然烈士传略》,然后由衷地写下:“我震惊于这个生命的持久的韧长的撼动力”。这是真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一提笔就是这样的语气,仿佛我真的已经是老了似的,但那确实是很久以前了,而也只有那时的虔敬才是最真实与最纯粹的──“白公馆”就成为了我心目中的一个圣地。最早的关于坚决和无畏,关于热烈和果敢,关于人之被残酷地置于极限而竟能谈笑自若地克服极限,关于人之被更残酷地曝晒于无可抵御的诱惑之下竟又能无往不胜地拒绝诱惑的动人故事,都来自那个遥远的地方。

 

  遥远,无以复加的遥远。这决不是指地理上的距离,而是完完全全的生存环境的,以及由生存环境导致的心态的无从弥合。这也就是那个叫做《红岩魂》的展览居然产生“爆棚”效应使我久久久久难以平静的原因所在。

 

  这是我第一次不打底稿在电脑上写文章。幸而我已不是个要交命题作文的小孩子,否则,当然地,我会写下我的这优越的生活条件是某某人给的这样的俗不可耐的套语。在现在,在中国革命经历过那样折磨人的风风雨雨终于走到了今天的时候,当年含笑赴死的先烈需要听到的决不是这些不痛不痒的赞美,而是,而应当是,而必定是,而只能是,这样的告慰:我们,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为什么那时罗广斌拚性命带出了这样的告诫──“不要理想主义”。

 

  只要你还记得,只要你永远不忘,罗广斌是怎么死的;只要你还知道,只要你以后记得告诉你的后代,谁是刘德彬。

 

  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歌剧《江姐》的录音,想要从音符里听出音符来。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红岩》,真的从字里读出了字。我在我的心里为陈然,为江竹筠,为罗广斌……留着永远的祭坛。我又一次翻开张炜的《夜思》,对着那一行文字潸然泪下──“孩子,你活着,就要记住,守住,不要含着眼泪,要刚强如先烈。不要听人蒙骗,先烈真的有过,不久以前还有过哩。”我无法驱逐我的理想主义。我崇拜那为心中的至真至善义无反顾的理想主义,正如我憎恨那凭藉莫须有三字扼杀了一切实有的理想主义。我欣幸于我们的国家在差一点毁于后者的教训中顽强地走了过来,并且,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清醒地捐弃了这一份虚矫、盲目和幼稚;然而我终于无法释怀,因为……



 

  “要刚强如先烈”。面对那面用被面和草纸做成的五星红旗,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肃立,并且铭记。这不仅仅是对得起或者对不起先烈的问题──先烈什么都奉献了,他们什么都不会计较的──而是对得起或者对不起我们的后代的问题。在这种时候,你找不到托词。

 

  在怀疑的年代,信仰也是值得,甚至必须怀疑的。因为信仰与钻营,理想与盲从,甚至,热爱与虚伪(!)……是那么叫人不可思议又令人手足无措地纠缠在一处,任谁也撕捋不开。于是,那个空气里充满了污秽混浊,每个人的胸次却真真实实地充填了最热诚的信仰,最美好的理想,最无私的热爱的监牢,成为了一个最最值得怀念的故乡。《红岩魂》展览里那些自幼稔熟的故事,烈士们年轻而动人的面庞,于我,便是一次适时的提醒,提醒我记得这个精神的故乡,提醒我从此以后无论遭遇到什么不测,都没有理由动摇。

 

  这就是《红岩魂》之于我的重要意义。



 

1997.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