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道谢道爱

口袋郎中2018-05-24 10:17:48

借由感谢,我与九年前的自己和好了。借由道歉,我体认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楚;借由道爱,让疏离的家人再次紧紧相连……

爸爸六十三岁时因直肠癌离世,身为女儿的我却在最后安宁缓和治疗阶段中缺席。失去了向父亲说抱歉、说谢谢、说「我爱你」的机会,成为我生命中的缺憾。这份外人看不出的伤痛,转化为无止尽的懊悔,日夜啃蚀着我的心灵;无法挽回的事实,衍生出怨怼,疏离了我与家人的关系。

父亲过世九年,我无法阻挡内心的怨言,「为何父亲离世前,你不肯帮我带小孩,好让我可以多点时间陪他?」、「为何你不自己照顾病人,要委托外人看护?」、「你只知道拿钱,爸爸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爸的丧礼,你竟然大迟到!」就这样,我把对父亲的遗憾,化成一句句心底的旁白,筑起一道我与丈夫、原生家庭的鸿沟。

九年后,我又再次面临生命的课题。这次面对的是另一位「爸爸」──公公的病危,我再也不肯错失机会,要以全身、全心、全灵的力量弥补。

回想过往,长子刚出生,父亲满怀喜悦见到刚满月的长孙,却不敌癌细胞扩散全身,虽百般不愿意,也只能到医院接受治疗。我感受不到初为人母的喜悦,只能扮演着日夜颠倒、手足无措的新手妈妈。满怀歉意将癌末的父亲交给看护照料。

家人透过电话告知父亲的情形每下愈况,因此只要电话铃声一响起,就成为我恐惧的根源。直到生性刚烈的父亲对生命「呛声」,主动停止说话,只用眼神怒视著天花板。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莽撞地进入了大德病房。映入我眼帘的画面,是一位枯干瘦弱、眼神空洞的老人。我无法与那曾经高大挺拔、入选为国庆阅兵的父亲联想在一起;更别提他曾执掌火烧岛不怒自威的气势。我模糊的眼眶中,只有一位消瘦孱弱的身影,比我怀中的婴儿还需要呵护,我似乎可以毫不费力一把将他抱起。医师告知,父亲是有知觉、有意识,但他仍倔强拒绝和人沟通。在我轻声呼唤中,父亲的眼神游移到宝贝长孙身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眨眼想逗笑这三个月大的男婴。这一幕是留存在我脑海中,父亲最后的珍贵表情,九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

我另一位父亲──我的公公,不久前突然无法言语、陷入昏迷,被送入医院急救。公公抗癌的时间比父亲更为长久,这位生命的斗士面对癌细胞从摄护腺、淋巴到骨头的进攻,他用了更多的勇气直视身体的衰退。我们以为这十数年来公公的癌细胞被控制得宜,却没想到被「退化」的假象所蒙骗,癌细胞早已侵袭脑部,却不自知。

医院检查,脑部有两个肿瘤。我们才恍然大悟,公公先前颠三倒四的回答,电视与真实人生的混淆,全都其来有自。而我们努力用象棋、游戏恢复公公的智能,如今回想起来都是白费气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家人所能做的,就是争取每分每秒传达「我们有多么爱他」。

我们庆幸拥有医疗专业背景的家人,凝聚了分歧的意见,决定携手面对公公癌末的事实,在仅剩的时光里陪伴公公舒适地走过最后的人生。

由学龄期的孙子们开始,放下随时随地想玩的渴望,学习用棉花棒沾冷开水轻柔地为阿公补充水分,一边说:「阿公,我是恩恩,我喂你喝水。」昏迷中的阿公,竟然用力地把嘴开张,吸吮著棉花棒的水分。

受日式教育、不擅长与公公沟通的丈夫,开始生硬地用言语、拥抱表达他对父亲长久以来的亏欠。

保持冷静的小叔,用最温柔的眼神,一再地凝望着父亲。因为身为医师的他深知医学有限,更明白爱的强大。

一路相随始终如一的婆婆,总是以行动代替言语,表达她对丈夫的无尽爱情。得知听觉尚在启动状态,触觉仍有残存机能,她破天荒的执起丈夫的手,告诉他「全家都在为他加油」!

身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媳妇,我竟然大胆搂着病床上的公公,放肆地哭泣起来。我告诉公公,谢谢他在九年中当了我的好爸爸;我在婚姻里受到委屈时,他会出面训斥丈夫。在我们需要经济支援时,他用实际的行动,让我们捉襟见肘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

我很希望家人们对公公的爱意,都能全部送达到他的心里。

借由感谢,我与九年前的自己和好了;借由道歉,我体认了每个人都自各自的苦楚;借由道爱,我希望爱的力量能够让曾经疏离的一家人,再一次紧紧相连。



口袋郎中 把健康装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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