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船歌 | 荡漾在碧波上的俄罗斯情思

古典音乐2018-05-15 13:29:21

        描写六月最唯美的音乐必定是属于柴科夫斯基的船歌,倚在岸边,带着淡淡的忧郁与惆怅眺望水波连绵不断,仰望天穹而不知月欲何处宿、星欲何处隐?倏忽而过而不知此夏开,何处安然层波叠浪遁云深,缥缈肆意,孤独弥漫。船歌的倾吐柔光含敛,不蔓不枝,韵律起起伏伏间流转着浓郁的俄罗斯风情

 

走到岸边——

那里的波浪啊,

将涌来亲吻你的双脚,

神秘而忧郁的星辰,

将在我们头上闪耀。

     ——阿·普列谢耶夫

 

波浪涌来亲吻双脚的欢愉之中又带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寥寥数句,拉开了远近时空的维度。清波日夜流,星辰千载浮,大自然元素有着丰富的表达方式,不倦地展示着它丰富多彩的谐美。在柏拉图主义的背景上,美成为一个秘密世界,通常秘藏于自然之中,只向诗人之眼显露,宇宙的秘密语言,诗人即其解读者。

1875年冬,柴科夫斯基正值创作的盛年,接到彼得堡《小说家》杂志社的约稿,要求每月根据反映该月富于季节性和俄罗斯民族特色的诗歌写一首钢琴小品,当作1876年乐配诗的音乐月历。柴科夫斯基欣然应允,嘱咐男仆到了每月该写的时候就提醒他。十九世纪下半叶,欧洲浪漫主义对自然与诗歌有着不同寻常的重视,这些素材形成创作的灵感来源,于是诗人的意象变成作曲家心中的景色。这种属于紧扣诗歌文学性内容的标题音乐,结合的乃是诗歌的意境被舒曼运用开创出钢琴套曲的形式广为流传。12首附有标题的独立小曲组成的《四季》钢琴套曲便由此产生,每一首乐曲是一幅俄罗斯民族长卷,勾勒出深邃而广袤的大背景下细腻如歌的自然神秘色彩。每个国家的风物不同,我们中国《诗经》有生动的叹咏,比如,五月知了生生唱,六月郁李葡萄尝,七月伯劳树上唱,八月葫芦摘个光……从五月走到八月,远处的秋隐约可见了。而幅员辽阔有着漫长寒冬的俄罗斯是怎样的?总的来说诗作与音乐偏向阴郁冷清。从一月炉边驱寒,沸腾狂欢走向春天的莺飞草长,入夏倏忽而至,白夜之光降临,船歌荡漾,转眼已是收获与狩猎的季节,秋之霜园零落无可避免地来临,漫长的冬天也就不远了,白雪皑皑的广阔原野上,雪橇在飞驰,何时盼来圣诞节然而六月却难以激起柴科夫斯基的创作灵感,于是根据诗作的意象把先前写好的一首船歌用上,也许连他本人都不曾料到,这首船歌竟是如此地受到人们的喜爱,毋庸置疑,时间愈久,愈能体会到这是一首让人拍案叫绝的钢琴佳作,成了柴科夫斯基的标签之作之一。

《六月·船歌》采用典型的复三部曲式结构,别出心裁地并没有采用传统的6/8拍子,而是4/4拍子,从强拍到弱拍平稳摇晃的节奏,绝妙地融入了碧波荡漾的音乐形象,营造一种深情婉转、略带忧伤的歌唱性意境。从如歌的行板(Andante Cantabile)开始,带着俄罗斯音乐独有的淡淡忧愁,一路上行的音阶,在高音处迂回曲折歌唱,如静静的湖水连绵地流淌。悠长的旋律线条基调,最能体现柴科夫斯基独特的个人气质,你会发现,他作品的慢乐章像轻言浅语的浪漫曲,一种细腻的柔情顺着旋律流入心底,至纯至美。分句在行进方向与力度对比之中,犹如一山一湖对答或一老一小两智者倾心谈话般地相互呼应,弹奏时不得不被这种永恒的意境吸引联想翩翩第一部分为全曲奠定了主要的基调和音乐氛围。

   中段由g旋律小调转为明朗开阔的大调,带有温暖色彩的二重唱旋律,似薄雾浓云散尽,伴随着馥郁芬芳的抒情气息,在宽阔的湖面上飘荡。行至谐谑的快板Allegro giocoso)则展示粗犷豪放、性格奔放的一段俄罗斯舞曲,与柔美的呈示部、再现部形成强烈的性格对比,持续的切分和弦伴奏,音色坚定而丰满,在重音穿行的力度变化中推出一种震撼的力量看到一个有趣的版本,大个子俄罗斯人把月湖弹奏得得一泓汪洋明瑟可爱,虽然他手指足够长,但仍然把让我们暗暗叫苦的手指跨度大的和弦分拆成琶音处理,营造了一种梦幻的意境,尤其令人惊奇的是,他处理中间俄罗斯舞曲则是喝伏特加那般烈性!纵观这《四季》套曲中舞曲也时不时出现,二月“狂欢节”的舞曲节奏欢快和跳跃,七月“割草人”有查尔塔斯舞曲风格可见,对舞曲元素的喜爱也是俄罗斯作曲家的感情基础。

柴科夫斯基的过渡段落非常自然,直至让人惊叹神来之笔。不管是以辉煌的琶音或简短的“问句”形式的过渡,均浑若天成,天衣无缝。中段与再现部之间的过渡利用连续的重属导七和弦的强大的音效,以魔鬼之快速的琶音干净利落地滑过琴键,造成波涛汹涌风浪齐袭的感觉,而音乐戛然而止又制造了一种意犹未尽的悬念。之后简短的一声“叹息句”,属七和弦自然从容地将宁静诗意的首部主题再现部引出。尾声是富有变化的下行自然小调音阶,弹奏时要突出隐藏着的音阶旋律线。最后是四小节一串串右手琶音,模拟波浪渐去渐远,消失于无声无形,回复到寂然的自然状态。是否会想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或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意境?

《四季/六月船歌》奥伯林


能作出这样绝妙的船歌,作曲家一定是汲取了丰富的养分辽阔无垠的草原,绮丽的外高加索风光,波涛汹涌的伏尔加河,鄂霍次克海的流水寒冰,别致的圆顶东正教堂,那些莽莽森林中和幽幽草地上的低吟,窗外的手风琴声和少女的甜美歌唱,农奴艰辛劳作中的呼号,交融出俄罗斯音乐最基础的美妙旋律和激情,这些铸就了柴科夫斯基的灵魂,融进他的血液里。列夫·奥伯林梦幻的演奏仿佛潺潺的清泉在时空彼端深遂而善感的心灵中涓涓流淌,他的连奏技术极优美,演绎也最贴近柴科夫斯基作品基调;保加利亚钢琴家Georgii Cherkin与乐队配合得热情自信,刚柔并济,别有一番美好的享受;“音乐全才”普列特涅夫则游刃有余,一湖幽潭,几许情深旖旎跃然而出,有一晚竟让我心起波澜至失眠;美的作品,总会有人不失时机地进行改编再创作,周杰伦的《琴伤》就是用了这首船歌以及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旋律进行再创作,“我害怕,故事走不到一半,你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我的和弦开始慢板的沧桑……”,方文山古典与现代交融的词作,让周杰伦的梦呓贯穿于柴科夫斯基《六月·船歌》全曲,歌声琴韵随海风飘荡,感情在摇摇晃晃的倾诉中捉不透,唯美浪漫与伤感尽在不言中

星垂夜空,一个幽静的湖泊,碧水推波,从黑夜到白昼,从白昼到永夜不停地流淌,这些自然之景流入永恒的哲学与思想层面沉湎在十九世纪俄罗斯民族广袤的情怀中。历史上的惊涛骇浪化作船歌,在一涟一漪的平静中水随天去遥无际留下的只有淡淡萦怀的忧愁。柴科夫斯基音乐就是这样感人,童年就迷恋《天鹅湖》精美的故事,豆蔻年华时跳的第一个演出舞蹈是《天鹅湖》主题,躲在寝室被窝里带着耳机听的第一首交响曲是《悲怆交响曲》,在琴房里第一次听到传来的《六月·船歌》,摇晃之中心摇荡,不知今夕何夕!弹奏这首船歌就是当初的理想,为此专程在涨潮时分前往江边浪打浪的景象,结果发现近水观浪重现了作品里的节奏与感觉!里尔克对俄罗斯有着无限的迷恋,他在诗中描写:“你说,我主,我能把什么献给你?我的记忆,回想起一个春日,一个黄昏,在俄罗斯,跑来一匹马。”而对柴科夫斯基作品的喜爱,会唤起更多灵性的感动。这首船歌的唯美高度,于我来说,也留下一个语言文字难以表述的难度。

▲ 《四季》全集(瓦伦廷娜·李斯蒂莎)


▲ 《四季/六月船歌》钢琴和乐队(Georgii Cherkin)


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欣赏柴可夫斯基《四季》(Vassilievich Gauk/苏联交响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