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那个著名的老混蛋

NYTimes2018-01-11 14:03:23

写给那个著名老混蛋



再过几天,也就是2月21日,津巴布韦的罗伯特.穆加贝将迎来他93岁的生日,2015年非洲人均寿命只有58岁,而津巴布韦的人均寿命不到40岁,比较而言,穆加贝显然已是罕见的长寿了。事实上,他每多活一天,他都在打破全球年纪最老的在职总统的记录…穆加贝看起来虽然日益衰老和虚弱,但他没有任何退出政治舞台的打算,他还能长途旅行出国访问-2017年1月份刚刚到过中国,能连续做90分钟的演讲,穆加贝甚至誓言要活到100岁,并且已经被他一手操控的政党(津巴布韦非洲全国联盟-爱国阵线)Zimbabwe African National Union – Patriotic Front (ZANU–PF) 确定为2018年总统大选候选人,津巴布韦的政治规则是,只要穆加贝活着,他当选总统就没有悬念,穆加贝很可能成为非洲国家在位时间最长的独裁者。


穆加贝跌倒


当然,在非洲政治图景中,穆加贝并不孤单。赞比亚,苏丹,乍得,赤道几内亚等国家的领导人,都已经在位30年左右,这些独裁者的年龄也已经在80岁上下,以什么方式送别这一群独裁者,以及送走之后会发生什么变数,将是未来数年非洲最值得留意的政治景观。


独裁体制本身是对公众的沉重枷锁,而独裁者的长寿则是另外一个深重的诅咒,穆加贝统治下的津巴布韦成为最鲜明的例子。经过他三十多年的统治,津巴布韦从非洲最现代最富裕的国家之一变成为最落后最贫困的国家,目前津巴布韦有高达80%以上的失业率,三分之二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基本生活物品缺乏保障。血腥统治,残杀异己,选举舞弊,骇人听闻的通货膨胀,肆无忌惮的家族腐败成为穆加贝统治下的典型特征,1200万津巴布韦民众正经历着难以描述的深重苦难。



无论地理和心理上,非洲似乎都十分遥远,我从没有去过非洲,对非洲也不了解,但对津巴布韦却有一个特别的心结。2004年,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了津巴布韦反对党“民主变革运动” MDC(movement for democratic change)的一位领导人, 我们有过多次长谈,彼此聊的十分投机,他拥有深厚的政治自由的理念,他们在津巴布韦争取民主过程的艰辛也令我颇为动容,不过令我无法忘怀的是,他当时向我反复追问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中国会支持穆加贝?穆加贝是一个混蛋啊!(He is such a bastard!) 中国为什么会支持穆加贝? 那位朋友显然并不了解中国,否则他也不会问这个问题。我不记得当时是如何回答他的,但是他提问时候略带愤怒的困惑表情,以及我的尴尬中带有歉疚的心情,却一直留在脑海里,遥远的津巴布韦的政治似乎就和我有了一丝牵连,自此之后,对穆加贝的消息会保持必要的关注。



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穆加贝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经常出现在官方新闻画面中,穆加贝担任过不结盟运动主席和非洲联盟主席,他在非洲政治中的独特影响力使得中方必须多给他几分面子。据了解,他先后访华十四五次,有时候为中国非洲外交战略现身说法,有时候为中国举办的大型国际盛事站台,但大多数时候,如同其他很多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一样,穆加贝来访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多的中国援助,说他是中南海行乞的常客,并不过分,他豪华如宫殿般的私人住宅,据说就是中国援建的产物。中国对穆加贝的长期背书也成为他国内政治斗争中重要的资本。


不过由于穆加贝的倒行逆施,津巴布韦经济崩溃,很多中国援建项目进展并不顺利,津政府对华债务也多次违约,前一阵说津巴布韦准备用大象和狮子还债的新闻也是侧证之一,因此双边关系并不像表面那样融洽,甚至有过一些公开的龌蹉,穆加贝曾经对居住在津巴布韦的中国人大肆指责,称他们导致了本国货币危机加深,败坏了道德准则, 最近一幕闹剧是,中国授予穆加贝孔子和平奖,但穆加贝居然不领情,公开宣布拒绝,后来通过外交斡旋才化解了尴尬。不过,由于彼此政治上的相互需要,这些争执并不会冲击穆加贝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的基础。


当然,说穆加贝和中国保持良好关系,全部是出于利益,那也不准确。从早年参与津巴布韦独立运动开始,穆加贝就是马列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狂热信徒,维系他独裁统治最便捷的政治动员口号就是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他把国内的政治对手都标签化为西方反津巴布韦势力的渗透和代言人,并且毫不犹豫的用残酷手段压制对手,穆加贝在政治和人权上的纪录遭到了国际主流社会的谴责,西方主要国家都对穆加贝实行制裁,因此事实上他在西方社会的外交空间基本被封锁,外交上他必须倚赖东方。和中国在意识形态上的共同语言,也让他和北京打交道的时候更加自在。穆加贝2000年推动实施的土地侵占运动,也可以看到中国土改运动的影子,政府鼓励黑人通过暴力侵占白人庄园主的土地,后来强行征收3000多个白人农场约700万公顷土地,并且几乎完全不给予任何补偿, 这种公然霸占他人财产的做法,激化了族群矛盾,破坏了经济秩序,是津巴布韦经济灾难的开始。


土地侵占运动之后,西方国家对津巴布韦实施制裁,穆加贝政府依靠不受限制的印钞机来掠夺公众财富,2006年4月,通胀率超过1,000%,2007年6月,通货膨胀率上升到11,000%。到2008年6月份,官方数字公布的通货膨胀率估计超过11,200,000%。至2008年12月,最大面值的100万亿的津巴布韦货币只能购买一块面包,货币体系完全崩溃,2009年,津巴布韦被迫完全废止本国货币,美元,南非货币成为流通货币。


但即使经历如此深重的经济和社会灾难,穆加贝依然牢牢保住了权力。津巴布韦5年一次的总统大选从来就没有在一个自由公平的环境中进行过,2008年的时候,穆加贝遭遇了反对党MDC的严峻挑战,但穆加贝掌控下的军队公开宣称,他们不会接受除了穆加贝之外任何其他人的胜选,忠诚于穆加贝的警察系统对反对派实施系统性的骚扰,关押和酷刑,最后,通过一场明目张胆的选举舞弊,穆加贝继续占据着总统职务。2013年竞选的时候,在军警宪特的恐吓和威胁下,反对派已经四分五裂,不成气候,穆加贝毫不费力的继续赢得大选。



作为政治生存大师的穆加贝,最终无法对抗的是时间,他已经老态龙钟,多次在重要国务场合无法站稳,演讲的时候也会忽然睡着,即使他能活到2018年,能赢得下一次总统选举,但几乎没有人相信他还能活满下一个任期,甚至连他的妻子和高级助手们也都不相信,穆加贝之后,谁来继承权力,已经成为津巴布韦政治的一个心照不宣的中心议题,派系斗争开始显性化。


目前主要有两派势力,一派是津巴布韦第一副总统南加古瓦和他的支持者,南加古瓦历任国家安全,国防部长,他们有建制派的优势,但在目前政治情境中,必须小心翼翼低调保守,等待着政治时机的到来。另外一派则是穆加贝的夫人和她的支持者,第一夫人Grace目前当任“ZANU-PF妇女协会”主席,她并不掩饰她试图继承权力的野心,她到处发表演讲,聚集了一些支持她的年轻势力,不过总的来说,她的名望并不高,媒体把她称为Disgrace, 而安全部队,党内高层似乎对她并不买账,而穆加贝也没有公开指定她作为权力继承人。穆加贝死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将是一个开放的有趣的猜测。对中国人来说,红朝女皇江青的经历似乎是某种很自然的联想。



津巴布韦第一夫人 Disgrace



无论谁赢得这场权力斗争,对津巴布韦民众来说,都不会是灾难的立刻结束,政治混乱还会继续下去,不过穆加贝的统治是如此的糟糕,津巴布韦不可能变得更坏了。没有了穆加贝,就是值得庆幸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正在不可避免的到来,即使是那些耗费巨资为穆加贝筹办93岁生日派对的支持者也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正利用和穆加贝接触的机会,来谋取自己的利益。


而另外一方面看,政治上,危机重重的津巴布韦并非没有希望,作为英国殖民地遗产的一部分,他们还有独立敢言的媒体,有形式上的大选机制,还有一定意义上的独立司法体系,作为政治反对党的MDC,虽然长期受到打压,但毕竟他们的组织建制还在,在津巴布韦的政治影响力犹存,在政治换轨时刻,他们完全可能卷土重来。


津巴布韦人民在抗议


岁月悠悠,我和MDC的那位朋友早已失去联系,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自由?不知道穆加贝的离场对他意味着什么。不过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会告诉他,在当代汉语中,“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就是老混蛋的意思,穆加贝的离去不仅仅是他以及无数津巴布韦民众期待的时刻,事实上,像穆加贝这样一个老混蛋的离去,是所有热爱自由人士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