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呈:春节的快乐不在于挥霍,在于为挥霍所做的一切准备

大家2018-06-19 16:03:46


文 | 陈思呈


那是过年还要放鞭炮的年代。我特别支持现在的禁放,但一回想起以前的年,就想到院子里地上铺着一层鞭炮红纸屑。新的鞭炮纸屑很好看,还没被脚印打扰,干爽鲜艳,盈盈欲飞。但是半天之后,它们就毫无例外被踩旧,贴在地板上,彻底沦为垃圾的身份。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做好了彻底睡不安稳的心理准备,吾乡繁缛的祭拜仪式要一直绵延到深夜。其实这些祭拜的准备是从几天就开始了,油光可鉴的卤鹅早就在一个星期前就摆在家里厨房,日日散发南姜卤水的浓香。各种香烛的焚烧使这个夜晚焰光闪闪,尤其是迎接财神喜神这一决定来年运气的重大的时辰,经常安排在凌晨。大年三十这一夜,家里呈现一种不打算睡觉的气场。而左邻右舍随时响起的鞭炮声,也使我们的睡眠不可保障。



但我喜欢这种混乱!正如帕斯在《孤独的迷宫》中描写墨西哥的节日:“在那些日子里沉默的墨西哥人吹哨,喊叫,唱歌,放爆竹,朝天开枪……我们的行动具有更多的轻快,一种不同的重力,它承担了不同意义,我们减轻了时间和理性的负担。节日不仅是一种过度行为,一种仪式性的挥霍,它也是一个骚动,一种突然沉浸在无定性之物和纯粹生活之中,通过节日社会摆脱了强加于它的清规戒律。”


过年那几天我们经常在院子里那些鞭炮屑里寻觅遗漏的零碎鞭炮。男孩胆大,有时候点燃后还把它们往我们这边一扔,确实非常危险。鞭炮和烟花的发明,让节日加上一点危险气质,更像狂欢,更像骚动。


有一年的年三十,说是江那边会放烟花,江这边我们也能看得见。吾乡由一条江包围,江那边是较为广袤的乡村。那年头烟花是难得一见的事,我家住的是两层的楼房,并且离江不远,于是提前很多天,就有亲戚朋友纷纷预定,约好年三十晚,年夜饭后来我家天台看烟花。


那年年三十晚,除了我家现有的水果零食,来的亲戚朋友又带上了各种水果零食。不断地有人笑嘻嘻进来,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声寒暄着,往天台上走去。一时间,我家就像帕斯说到的墨西哥节日的集市那样——“多亏了这种挥霍!一个集体才能得到天上和人间的羡慕。”


亲戚朋友们在我家的天台上说笑,啃着甘蔗,磕着瓜子,嚼着橄榄,地板上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果皮所堆满;临时拉起来的电灯,摇摇晃晃地照着一群没喝酒但仿佛醉了的人们。江那边放烟花的时间似乎到了,远远地传来一声声震奋人心的声响,天空似乎被照亮了,然而我们的楼房似乎还不够高,我记得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不停要央求我爸找凳子让我站上去看,那些兴奋的大人似乎也没看到什么,他们说“在那边在那边”,一会儿又互相试探“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然后似是而非地辩认着,最后他们一个个都像看了一出大戏似的,在深夜又推推搡搡地各回各家了。



那时我们真喜欢过年。拜年时会盯着别人家的糖纸想入非非。有一种糖的甜味,真是惊鸿一瞥,创造出一座未被命名的果园。有亲戚家买了这种糖,以至于那个亲戚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她家装糖果的那个果盒。吃糖的时候我感到周围都被调亮色阶,我吮吸着,辛苦地回忆它到底来自哪一种水果的灵感,也捕捉着它带给我的各种愉快联想。它在嘴里慢慢融化,最后消失,而那些联想却迟迟未曾隐身。


父母不会轻易动怒,因为如果在新年动怒,意味着一年都难以和睦。他们忙成一团却和颜悦色,容忍我们无所事事,装作忘记寒假作业和刚过去的寒碜期末考成绩。其实,也不需说那么多,仅仅因为可以穿新衣服这一项,我们就很难不爱过年。


但是那些年流行的衣服非常类同,偶尔有一点细节上的区别就令人把玩再三。那点区别,无非是裤腿上绣某个动物或者钉两道边边这样的区别而已。有时候几个小伙伴都撞衫了,但那时候没撞过衫,就无以语时尚。比如有一年流行的蝙幅衫配健美裤,那么,过年时候,作为一排上宽下窄的少女中的一员出现在街上,我的内心是骄傲的。


有一年,大概还没上中学吧。大年初一,我和邻居小姑娘站在门口聊天。我依稀觉得,地板上还是一片红红的鞭炮屑,我们大概是嘴里含着糖,或者手里拿着瓜子,也或者我们吃腻了,只是随便聊聊天。聊着,那个跟我同龄的女孩突然沧桑地叹了一口气,说:“唉,新年就要过去了,好难过啊。”


我大概也没停下嘴里正在吮吸的那颗糖,只是顺嘴嘟囔着问,难受啥呢,你奶奶不是明天还要带你去你二姑家做客吗?她怎么回答的我就忘了。


可后来我偶尔,会想到那个明媚的大年初一,那个早慧而敏感的女孩子毫无来由的慨叹。越来越觉得,在一个节日的顶点,她发出的这句慨叹,真是耐人寻味。



最快乐的时候,是我们在准备着过年时那忙碌又充实的时候,从腊月就开始的采购,打扫卫生,预约聚餐,购置新衣,那是最快乐的时候,就仿佛两个人走在相爱的路上,仿佛烟花正要升起,仿佛舞台正在铺展。而到了大年初一,我们已经知道了最高点。多么惆怅,如果你知道你已经走到最高点,那么就知道了失去和下坠的惆怅。


现在,在最快乐的时候,我仍然希望它不是最快乐的时候。我希望在路上,还没有最。电影《黑暗中的舞者》中的塞尔玛,她看歌剧、看电影,总在倒数第二首歌响起的时候就走开。因为那样,她就永远不会看到故事结束。


愿你不用在倒数第二首歌响起的时候离开,你的故事永远继续。


(本文原标题《最快乐的时刻还没到来》)


【作者简介】 

陈思呈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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