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沛 | 老 家 • 老 屋

九龙作家2018-05-17 10:09:39


清晨,正站在洗手池前洗漱的时候,朦胧地听到一阵悠长的军号,让我微微有些愣神。这大都市里也能听见军号声?然后,我就忆起了幼时在眉山老家的老屋里,每天清晨六点钟的军号,以及伴着军号渐次响起的老街坊们推开自家木门的“吱呀~”声……
那时候的军号,徘徊于清晨的风里特别嘹亮,并且在印象里一路高歌会唱很久。小小的我喜欢缩在被窝里仔细地聆听军号的旋律,间或跟着轻声地唱和。外婆听到了就会笑我:“懒妞妞,军号都响三遍了,还不起床?”
我没有见过外公,据说是在三年自然灾害里饿死的。四岁以前,我只知道外婆和舅舅是我的亲人,我只知道我家在眉山的正东街。长大后才知晓,妈妈那时候正忙于支援三线建设,身边还带着读初中的哥哥,而作为水利勘测工程师的爸爸则远在湖北武汉,所以,我是外婆带到四岁以后才送回妈妈身边的。
我发现我的记忆诞生得比常人早,老家的人和事至今仍深深刻在脑海里,包括老屋的结构和摆设。
外婆的老房子是一大一小独立的两间,前后错落着半围在一个种了几株樱桃树和枇杷树的院子里,前面则正好和隔壁王家的屋子成品字型组出了一个小天井。初春的早上,外婆站在老屋的后院里晒衣服,指着那两株高高的樱桃树,告诉我再等两三个月就可以吃到甜甜的红樱桃了。我望着满树粉粉的樱桃花直咽口水,转头又问外婆那多久能有枇杷吃?
外婆哈哈大笑进了大屋,我急急忙忙跟着外婆从大屋一直走到天井,追问那棵大枇杷树的果实。小舅舅在天井里刚刷好牙,笑着替外婆回答我:“吃完樱桃,就有枇杷了。” 小屋的门是朝着天井的,我看见小舅舅那件灰蓝色印红字的工作服搭在门边的椅背上。
小舅舅每天都会去粮店拉板车,晚上总是带着一身白白的米面灰返回。而外婆似乎总有洗不完的衣服,上下午都会抱着一大盆跑去溪边浆洗。多年以后才听闻,外婆早前的生计就是帮别人洗衣服。
去溪边的路要走半天,但每次那里都有许多人。婆婆大娘和大姐姐们会沿着两岸蹲一排,全在洗衣服洗被单;一群群的孩子们跳跃在溪中石头搭成的桥路上,光着脚丫在鹅暖石的岸滩上嬉闹。我瞧见同一条街上的杜家两兄妹就在对岸摸小鱼儿,便想奔过去和他们一道玩儿,于是离开守候的河岸,踏上了穿越溪水的那些大石头。彼时,外婆已经把浆洗的衣服端到溪中间去冲漂了,我走到半路时外婆正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转回。这狭路相逢的时刻,两人都不想再倒回去走那么长,加上我以为外婆站立的那块儿大圆石可以容下两个人,便跳上去抓着外婆的腿意图站稳后再前行。结果,一撞之下我们各自倒进了两侧的溪水里……
等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两人爬上大石头后,不是愤怒埋怨,而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稚子的笑声和外婆的笑骂声从老家的溪面缭绕至心间,让我不禁莞尔。随后,记忆的闸门终于大开,儿时的玩伴们一个个跳将出来,笑意盈盈。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再也不甘心龟缩一隅,呼啦啦争相涌到面前,或甜蜜或酸楚或骄傲或愧疚。待我被上班的铃声惊醒时,才发现脸颊的泪水已滑落衣衫。
轻轻地叹口气——如今,老家还在那里,但老屋早已不在。老房子多年前就已拆迁重建,夏季夜晚常常被“坏孩子”们偷摘的樱桃和枇杷也仅存了嘴上的谈资,老街上熟识的左邻右舍几乎都飘散到未知的各地。那个和我扳手腕被我扳哭过的七岁的小阮,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变强?曾经好得形影不离又吵得不可开交的小梅姐姐,是不是接过了她妈妈川剧的衣钵?老屋隔壁很疼爱我的王家婶娘,是不是依旧宝贝着她聪颖的二娃、呵斥着她憨笨的大娃?街对面的汪婆婆听说病中“走”得很意外却很安详,这让我联想起她把煮熟的土豆端给我吃的慈祥模样……都说时间会带走一切,但总有些什么,会被时间漏指,会被世人悄悄捡起珍藏。
明天,就是我扎根重庆的第八个中秋了,突然很想和妈妈聊一聊她旧时光里的眉山老家。又想:外婆今年七月被小舅舅接回眉山了,元旦是一定要去老家探望的,顺便,再牵着外婆一起去正东街老屋的旧址看看吧。
 
(2016年9月14日)


(责任编辑 王家魁)


九龙作家
  这是开端,但我们看见辽远的未来。
  一个新传播方式的诞生,是想借助更多的平台,逐步推介本土作家。盼望大家把自己满意的作品奉献出来,不断注入新的元素和养料。
  让九龙文学的生态更臻完善,九龙文学的版图需要凝心聚力绘制。
  我们执着于一份热爱的操守,无力规划一座城市的物质走向,却乐意做一些精神的牵引。
  好吧,安静,慢下来,好好写作。
公众号 ID:cqjiulongt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