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风景 七 博尔赫斯笔下的绝对记忆

杯犀集2018-05-19 10:51:17

我们今天来说博尔赫斯笔下的绝对记忆——幻想和现实中的记忆超人。

 

博尔赫斯,也是一位没有被诺贝尔文学奖获得的大文豪。1899年出生,阿根廷人,是拉美最重要的一位作家。比聂鲁达大几岁,算是马尔克斯和略萨老师辈的人物,后面三个人都是获得了诺贝尔奖了,博尔赫斯的诗,短篇小说做的都非常好,大师级,也是魔幻现实主义,最有名的话,被说烂了的那句就是,我总在想象,天堂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大概和他当图书管理员有关系。

 

他的作品反映了“世界的混沌性和文学的非现实感”。他最著名的短篇集《虚构集》(1944)和《阿莱夫》(1949)中就汇集了很多共同的主题:梦、迷宫、图书馆、虚构的作家和作品、宗教、神祇。他的作品对幻想文学贡献巨大。

 

据说他拿不到诺贝尔奖,是当时诺贝尔奖比较重视长篇小说,但是博尔赫斯就不写长篇,后来门罗拿到了诺奖,门罗是写中短篇见长的,所以诺奖也是更开放多元了,甚至这两年都有点儿过了。

 

博尔赫斯后来眼睛看不见了,成了盲人,讹传是说他书太多把眼睛看瞎了,其实是因为遗传病,他父亲的眼睛到后来也是看不见了。这成了血继界限,研究者认为,眼睛渐渐看不见了有助于博尔赫斯的文学创作,大概是有另类的体验吧,博尔赫斯成了现世代的荷马了。

 

因为“诗人和盲人一样,能暗中视物。”我和杨玉擎有一次讨论博尔赫斯,得出的结论是,人人都爱读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在一篇小说里虚构了一个叫做富内斯的人物,对事物的感知能力也非常强,当有人问他几点了时,他在黑暗里就回答到差四分八点,分秒不差。后来他从马上摔下来,意外的又获得了超强的记忆力,比如能丝毫不差的背书,在历史上他的记忆力也是绝无仅有的。

 

他能记住1882年4月30日早晨南边天空中乌云的形状,和他只见过一次的一本书大理石印花装帧页上的纹路相比较。诸如此类,他说自己的记忆比开天辟地以来所有人类的记忆还要多,觉得自己在坠马之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像盲人和聋子一样。

 

但是,正因为他记忆力太强,不得不把自己禁锢在黑暗里,只有夜晚来临才能稍微得到安宁,因为他能看到墙上的每一道裂缝,周围房子的每一个线条,他不得不想象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才能睡觉。看来超能力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让人怀疑王朔的那个超能力人的故事是不是抄袭。

 

博尔赫斯这个故事被收录在《虚构集》里。

 

这其实是一个关于知识和记忆的哲学故事,假设一个人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他的思想,行动和经历该是什么样子呢?通过这样一个故事,可以反观正常的心智生活的现实。

 

博尔赫斯写这个故事当然是虚构的,不过有一个现实中的记忆超人的例子可以拿来参照。

 

这个现实中的富内斯叫做舍雷舍夫斯基,是个苏联人,或者说俄罗斯人。研究者叫做卢力亚,用了长达三十年的时间来研究这位斯基。

 

这位司机在开会的时候也不记笔记,回头什么都记得住,于是一个编辑让舍雷舍夫斯基来做试验,卢力亚给他看单词,无论有多长,是30个字母,50个字母,还是70个字母组合在一起,他都能一字不差的复述下来。

 

这种记忆能力不是超强,而是没有极限,任你来多少,都一下子就记下来。听起来挺悬的,一般人记有意义的词比无意义的厉害,这位司机一样厉害,而且无论字母组合有多长,甚至黑板上50个数字组成的表格,他也在几分钟之内记下来,你无论横着考,竖着考,写         斜着考他都能对上来。而且比起一般人很快忘记,他几个月几年之后还记得,只是需要慢慢回想。

 

研究发现,舍雷舍夫斯基的记忆有视觉偏见,也就是他能凭借一种图像思维来记忆,比如听到绿色时,他会看见一个绿色的花盆,听到红色就看见一个穿红体恤的男人走来,数字1代表高傲自信体格健美的男人,2是兴高采烈的女人,等等,他通过把这些意象组合成故事来记住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比如非常复杂的数学公式。

 

舍雷舍夫斯基因为发现自己的才能,辞职专心研究记忆术,而且采取轨迹法来进行记忆。轨迹法就是想象一个空间,可以在里面做思维漫步,并且在两地之间摆放要记住的话题,通过在里面思想漫步就能想起来一个个要记住的东西。

 

用这种方法,斯基几乎没记错过什么东西,除非是观察上有偏差,比如把3看成了8之类的。

 

舍雷舍夫斯基除了绝对记忆里之外还有一个非凡的能力就是极端的通感,身体的各个感官印象相同,单词会让他看见某种颜色,尝到某种味道甚至感受到疼痛。

 

比如他会说,你有这多么脆弱的黄色声音啊,

某某的讲话就像一团吐着火舌的烈焰向我扑来,

看见某人嘴里流出一股黑色的煤渣只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

 

卢力亚认为,这正是斯基有超凡记忆力的一项特征,他能够把比如无意义的数字化作颜色,味道,声音存储在记忆里。

 

但是这个绝对记忆并不全然是好事,虽然他在方向上有非常好的感觉,比如能够非常精确的分析地图,分析空间上的东西,精于处理图像上的东西,比如指路,识别地图等等。

 

但是在面对抽象概念时,舍雷舍夫斯基就显得束手无策了。

 

比如无,没有这个词,他就无法将它与一幅图像联想起来。他总是把东西具体化和视觉化,但是对比喻或诗歌无动于衷,这是因为诗中的意向被斯基头脑中蹦出的词的意象所取代。比如诗人描绘了一位农民正在用葡萄榨汁,制造一条酒之河,斯基看来就是一条红色的河流在        远处流过。

 

这让斯基在理解正常人讲话内容时出现了某些障碍,某人说话时,他意念中产生的声音和生动的图像会把他带离原话的本意。他不懂一些比喻性的词语,这样的心智生活有一点儿病态。

 

他的意识和我们睡觉时出现的意识很相似,许许多多快速的,能够产生联想的图像,像一部剪辑杂乱的影片中飞逝的镜头一样。

 

他总是把一个东西想成另外一个东西,就像脑子出了毛病。这种绝对记忆让斯基的心智出现了问题,他会觉得人的面容变化太快了,因为他能记住别人面容的每一个细节,所以第二天见面时,他会觉得那是一个新的面容,人的面容不断的变化。

 

博尔赫斯笔下的人物也提出了相似的问题。

 

两位主人公都给人留下一种稀奇古怪,心不在焉的印象,实际上他们不能进行概括和抽象思维,看到的只是一连串由孤立的图像组成的链子,没法从一组数字中看出最简单的逻辑,没法对单词进行分类。

 

绝对记忆能够造成严重的破坏,它会让记忆的所有者成为有缺陷的人。记忆力太好反而禁锢了他们的思维,因为他们每天看到的事物都是全新的,无论是同一只狗还是同一片树叶,就意味着,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的事物,每时每刻都是崭新的,就像是没有记忆的人。没有记忆的人也是每一刻看到的东西都是崭新的,这真是一个奇异的现象。

 

博尔赫斯在一次访谈中无意谈到,富内斯的故事是以他自己所受的失眠之苦为灵感写的,在失眠的夜晚,记忆成了一位暴君,用那些永无休止的抑郁故事来折磨你,呈现在脑海里的东西就是图像,图像,整日的浮现,像放电影一样聚集在脑海里,每一位失眠者在那些时刻都在忍受着绝对记忆之苦,在漫漫无助的黑夜里,意识到,记忆力太好有时候会给人带来无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