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雅 ‖ 飞行

李蚌书吧2018-05-15 13:2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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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前的今天,14岁的植雅同学念初三。经常揣着我的手机上网。那是一个周六,我不得不干预:“别再发说说了”。


雅儿说她在看马航失联,把手机还我,闷头回房间。晚上12点,以为她在赶作业,结果是在作业本上涂抹一篇文。


嗯,就是这篇:《飞行》。90末菇凉的联想与一本正经,稚嫩与忧伤--情绪的滋生固然因为马航,给人的痛惜与紧张。设身处地去感受,也是一种缅怀。


我帮她敲出来。她说写得不好,想改改的,一直没改。去中考了,过了三年现在迎接高考,飞机接二连三掉下来,人们都麻木了,陷在一大堆作业里的雅儿也麻木了,没有再写什么东东。


-蚌-




飞行


飞机下坠的那一刻,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身边的人无声地淌着眼泪,谁都没有说话。

                                  ――题记


  

我是一名空姐。


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时,耳边有赞同有反对。三姑四婆都争相发言说这工作好,收入高,还不累人。妈妈立马驳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们只好吱唔着:“你闺女命好,哪能出事呢,哈哈。”


空难。我是没有想过这个词的。大学毕业后,本来有许多工作任我选。音乐、画画、写作、设计……看起来每一条都前途无限,将来万一弄出点成果就是泥巴墙都能交相辉映的那种。

可是我却选择了飞行,选择了这种一眼能望穿未来的职业。


第一次穿上工作服的实习时,我没有激动的感觉。一想以后这便是我的工作,挂着微笑提醒乘客:“请你关闭手机,谢谢合作。”或是推着推车分发食品,听着飞机上小孩的嬉笑声,我的心便波澜不惊。我选择飞行在万米以上的高空,而不是如同蝼蚁一般行走在苍黄的大地上,也许是对于飞行的渴望。从小生活在四合院的我,被那四面八方的门墙封锁住,惟一畅通的地方,便是头顶上那一块四四方方的蓝天。那时我整日看天,现在却飞行在高空看地面,这是一种恩赐,夫复何求。



过了实习期,便开始正式工作了。妈妈不放心,明言规定,每次飞行前后发信息报平安。我能理解,如果哪天她惶恐不安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在万米高空失去了联系,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又或者坠入了哪个大洋,穿入哪个黑洞,遇上哪个百慕大三角区……自己的骨肉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似的在哪层云翳上消失殆尽,她一定会疯掉的。


于是我在每次飞行前发去“从**到**,大约*天返回,勿念。”回来时又发:“已安全到达**。”我看着自己的手指按下发送键,看着信息化成一道道光线飞去,好像每一次都是与这世界最后的联系。


大概因为命好,这么多次飞行,除了几个小小的气流颠,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我问机长:“你害怕空难吗?”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就像司机不愿提车祸,火车不愿出轨,机长肯定也不愿提空难。可是机长却缓缓说道:


“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就站在死亡的门槛处。也许哪一天,我们就不见了,消失在哪阵气流,钻进了哪层乌云再也拔不开了。也许会在十万米的天空爆炸得支离破碎,也许连机带人落入太平洋被冲击成粉末。我不是没想过。我想过太多遍了。可我还是坐在驾驶座上,坐在这里与你说这番话。我们都是信命的。命运是时候将我们、将他们带走时,我只会追溯着命运的指引而去,而不做任何抵抗。他们也许不懂,也许会骂我,也许会歇斯底里,可我知道,我飞行了这么久,这么久,却总有一天会坠落。”


我懂得这番话,于是我日复一日地飞行,不再想死亡。



可人生还是需要乐趣的。当空姐几年了,去过无数地方,隔着机窗看过无数星光与流云,无数飞鸟和高楼林立,却没有好好降落在哪座城,细细游览过后再返回。我突然觉得压抑。我突然想到,从前我被封闭,仰头看四角天空,现在我在空中,与天空云层只有一窗之隔,却还是被禁锢着。我不要被囚禁着飞行。我突然自嘲起来,我当初为什么不去玩极限运动?背着降落伞从飞机上一跃而下投入天空的怀抱,撑开伞面在空中摇摇晃晃,飞鸟看见我都要绕道,冷冽的气流猝不及防地迎面过来,我被迫改变了航道,朝另一个地方飘去……但那都无所谓,因为在空中,我身上的那层无形的枷锁会迎风而解,我的灵魂会获得自由。


可当下之急,是我要逃脱一次飞机的禁锢,我需要徜徉在无阻碍的天地。


我决定去一次马来西亚。独自一人。 


其实我对马来西亚并不了解,只是偶然在网上看到。大概是有海有珊瑚,有景却人少的地方。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有天有地,有我一人,就够了。


我搭上了从北京飞往马来西亚的航班,在凌晨0:42。


大概是很久没有脱下工作服上飞机了,我竟有些张皇,手不自觉地并在身前,脸上带着僵硬又生动的微笑。没过多久又质问自己:“我这是干什么?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一个男人,我看着人流涌进机舱,胸口突然有些闷。


广播里空姐说着我说过无数遍的话:“欢迎乘坐**航空公司的航班……飞机还有五分钟就要起飞了……”我听见从我内心发出的叹息。


飞机起飞了,我关机后才想起,我忘记发信息给妈妈。算了,姑且纵容一次,我想。这大概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去找寻自己的自由,不需要别人知道。


我想起每一个在飞机上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沉睡或失眠的夜晚。我想起失眠的夜里,我如同吸毒的人,眼神沉迷,面色酡红地望着窗外的漆黑,凝视着,死亡一样的黑色。


我想起沉睡的夜晚,梦境一片亮白,却突兀地划过黑色的流星。


我想起失眠的夜里,我坐在暗处看着夜灯氤氲出蓝色的小块地面,听着乘客们细微的鼾声与梦话,心中荡起的些许涟漪。


我想起沉睡的夜晚……



我是被一阵骚动惊醒的。睁开眼时头有些昏,并且伴随着尖锐的痛,迷迷糊糊又撞上飞机的窄窗,顿时痛上加痛,眼泪险些掉出来。


“你没事吧?”是邻座的那个男人。


“没事。”我缓了一会儿,才恢复神智。我不解地看着骚乱的人群,好像穿越到了想像中某个惊险的场景:他们有的流着泪狂按手机,有的抓住一个神色慌乱的空姐大声吼着些什么,有的嚎哭咆哮着搂抱在一起,尖锐的几个女声的哭诉使我头皮发麻。婴儿不知所措双手乱抓,并且伴随着不顾一切的凄厉哭声,顿时天昏地暗。


“他们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我硬是挤出了这句话。


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如同凄艳的彼岸花生在血液里翻腾尖叫。有一些记忆碎片在我脑海中猖狂闪动着,比如――


“要坠机了。”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紧张,我听见他说。


我霎时五雷轰顶。有什么在我胃腔胸腔内翻滚上升,连同我的记忆一样将要涌出来。


他抓住我的手。我已无力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力问他为什么不崩溃。人群的混乱又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到达喧嚣。


机长出来了。有人冲上去给了他一拳,正欲再打,却像是突然被抽光了力气,趴在地上嚎哭起来。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又好像一瞬间清醒过来。飞机开始发出求饶的机械声,内部有什么似在支离破碎。


我好像记起了什么。我拼命地回忆着。


飞机下坠的那一刻,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身边的人无声地淌着眼泪,谁都没有说话。


眼前的黑暗中渐渐浮现记忆,汇聚流淌成一条黑色的河。


我听见自己说――


“我飞行了这么久,这么久,却总有一天会坠落。”


                    王植雅于2014年3月8日夜 





李蚌书吧 @文字剩女

少不更事&老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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