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爵的左脸与右手

似有若芜2018-05-28 12:42:44

天爵的左脸与右手

 

马竹


 

想到这个题目,是缘于一个人睡觉的样子。侧卧,露着左脸,十分恬静。能看到恬静一定因有相应心境,也就是说,是恬静对恬静的回向。由于一念比一瞬要精确许多,所以那一念里让我想起什么是天爵以及天爵的具体模样。

 

没有人不喜欢婴幼儿的笑声尤其睡容,这比任何宗教信仰都简单而生动。因为脸的样子,让我再联想到手。我们每个人的手,撑开就是脸的大小,握紧拳头时就是心的大小。心有多大,手握为形,脸是具相。一张恬静的脸,必有一双柔软的手,更有一颗温柔的心。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懂得这些基本的也是最根本的知识,但我们活在这个利益往来且不得不用虚假做面具的世间里,多数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纯净与纯真。我们失却这种本能,遂有日复一日早起醒来,继续向着蒙昧无知昂首阔步的挺进。

 

刚才临写弘一法师的《母之羽》,突然意识到,书法需要用情,每一笔都得真情甚至浓情。《母之羽》是李叔同亦即弘一法师的学生丰子恺的画作,画了这样一点点内容:四只小鸡,围着一地鸡毛打转。弘一法师为该画题诗,云:“雏儿依残羽,殷殷恋慈母,母亡儿不知,犹复相环守,念此亲爱情,能勿凄心否。”读来叫人心酸不已。



 

丰子恺先生的画作,笔墨线条简单到极致,观照能力卓绝,悲悯之心昭然。加上弘一法师的题诗与书法,实在纯真纯净到自然天成,实在充满着悲欣交集。在中国文化史上,无论从哪个方面评述,弘一法师与丰子恺,都是天爵。

 

可能不少人不曾想过到底什么是天爵。天爵,就是自然造化的呈示,是初心本性一贯始终的具体。从知识概念方面追究一下,最早说及“天爵”,应该是孟子。《孟子·告子上》说:“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这段话的大意是:有天赐的爵位,有人授的爵位。仁义忠信,不厌倦地乐于行善,这是天赐的爵位;公卿大夫,这是人授的爵位。古代的人修养天赐的爵位,水到渠成地获得人授的爵位。现在的人修养天赐的爵位,其目的就只在得到人授的爵位;一旦得到人授的爵位,便抛弃了天赐的爵位。这可真是糊涂得很啊!最终连人授的爵位也必定会失去的啊!

 

还可以这样进一步解释孟子所言的“天爵”:天爵实际上是灵魂的爵位,内在的爵位,不需要谁给予委任或封赏,也不可能会有世袭继承。人爵则是偏于物质的爵位,外在的爵位,必须靠别人给予委任或封赏,貌似也可以世袭继承。古代的人,一辈子坚持自我修养,是希望自己能够修得灵魂精神的贵族,亦即天爵,反倒是对世俗意义的社会贵族亦即人爵,并不抱以多大的热情。现在的人,明明是有天爵自性的,却由于在得到人爵之后,很快让天爵自我消亡。相较而言,人爵极其短暂是无常,天爵一定永恒是常。

 

有这样一幅非常著名的画作,名叫《葫芦》,是大师齐白石九十八岁时所作。这幅画,有人称其为“天爵之作”。据说这幅画是几位大师级画家经常围观的极品,其中有人甚至隔一段时间如果不去参加一次围观,就会坐卧不宁、寝食难安、灵魂出窍,那么,《葫芦》到底是一幅怎样的画作呢?

 

画家李可染回忆说:白石老人在给画作题款时问话,这个“九”字到底怎么写?这个九的一撇到底是往这边呢,还是往那边?李可染回答说,往右边。白石老人写好了九十八岁的“九”字以后,突然停住笔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问:岁呢?“岁”字怎么写?白石老人以为自己想起岁月的岁应该怎样写了,于是下笔,犹犹豫豫很久,终于写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字的字,一个错得一塌糊涂的“岁”字。



 

也就是这个严重错误的“岁”字,辉映了《葫芦》这幅画。王鲁湘先生在评说白石老人这幅最后的画作时,曾有过这样道出真谛的文字:“人糊涂了,只能画自己最熟悉的对象,当然也就是最简单的对象,那只能是葫芦,而不可能是别的如牡丹之类。即使是画了一辈子的东西,信手画来,还是因为神志恍惚而出错。点了黄颜色画葫芦,这没错,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但用淡墨画叶子时恍惚了,画成了葫芦的样子,而且居然从大葫芦留白的地方冒出两笔淡墨,好像这葫芦穿了个洞。等到用浓墨画藤时,又恍惚了,画着画着就勾成葫芦的样子了。但这都不要紧,老人完全是在糊涂状态下用本能在作画。”

 

请注意“本能”二字。齐白石一辈子画了多少名作?一辈子的艺术成就,令多少人望尘莫及。但在画最后一幅作品时,竟然是凭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亦即本能,随心随性随兴,终至浑然天成,彻底回到最初的纯净,无处不是恬静,成就他最后的杰作也是绝作,让多少代大师级别的画家、艺术鉴赏家,每当看到《葫芦》的原作,必定纷纷拍案叫绝:“绝了!”“绝了!”“绝了啊!”

 

王鲁湘评说道:“这幅画最绝的是藤蔓,用笔用墨已经是天籁,是神在走,而不是手在走,笔墨中包孕的精气神完全超越了白石老人的身体健康的状态,是一种修养在完全自由自然自在自为的状态下释放。一个中国画家只有到了这个境界才谈得上是天爵,与此相比,包括白石老人以前的作品,所有人的画都只能算是人爵。”

 

我此刻把丰子恺的《母之羽》与齐白石的《葫芦》放在一起领会,又把弘一法师的书法和白石老人的题款放在一起端详,分明能够明了“物知慈悲,人何不如”(弘一句)的问询。而这因为问询生发的悲悯之情,恰恰是在浑然不觉之际,浑然天成之际。

 

倘若展开这些话题可以衍义许多,于人于事,万象尽在其里。人都是人爵的奴隶,人都是被人爵戕害的。人都有天爵的天性,或者天爵原本是每个人的自然属性,但世俗及其种种变化多端的魅惑,让人年复一年迷失,灾难重重,苦厄不尽。于是修行,修炼,其实都不若时时刻刻捡拾最初的纯净。大道至简,就是这样。

 

事物皆有阴阳,人更如此。男左女右这个概念,还涉及思考与行动,外相与内在。一个男人的左手关系到右脸甚至眼神,一个女人的右手关系到左脸甚至灵魂。反之,到了一定年龄或某种特殊境遇里,到了可以让天爵恢复晨光时,左脸的样子,右手的行为,都会有充足的明朗。每个人的左脸右脸表情是反差着的,自己观照自己的左手右手,也是一种捡拾,关乎天爵的检视与捡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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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竹,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全委委员、武汉作家协会全委、湖北广播电视台专业编剧。1985年7月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从事影视编剧、文学创作和艺术研究。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文论、影视剧本等作品近六百万字。主要代表作有中篇小说《红尘三米》《荷花赋》《芦苇花》《竹枝词》《父亲不哭》《戒指印》《南水北往》《巢林一枝》等,作品多次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等刊物转载,入选多种出版物。影视代表作有《山那边是高坪》、《汈汊湖风暴》、《大汉口家族》、《红土情》等,在中央电视台等全国各地电视台播映。小说作品多次进入中国中篇小说排行榜并曾荣获长江文艺优秀小说奖、芳草文学奖、第四届湖北文学奖、第七届屈原文艺奖等奖项。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马竹作品精选》,一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