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 · 出走 · 在人间

寄闲言2018-05-15 12:48:22



决绝  出走  在人间

 

1

 

大作家的写作,越往后越是写给自己看的。年轻气盛时,总觉得自己先人一步知晓了生活的奥秘,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这时候容易写出最好的作品。最好的作品是不需要沉淀的,沉淀只会磨损激情和形象,如同等待磨损爱情。再往后,一切都让位给了直接的人生的思索,倾诉让位给了独白。

 

老托尔斯泰的小说《谢尔盖神父》即合此例。这部中篇小说,1890年开始写,1891年完成。完成后搁在那里,1898年又开始修改,在托尔斯泰生前一直未发表。高尔基回忆说,他曾听老托读过这部小说的片断。高尔基这样评价:

 

“我听着这篇小说,既惊愕于叙述的优美,又惊愕于它的质朴和思想。”

 

坦率地说,这部小说的叙述并不优美——我的意思是,它远远比不上托尔斯泰刚出道时的作品。它的思想大于形象,感性的描述让位给了思想的直接和凝练。它的力量不在形象,而在于它的思想。

 

有了这部小说,想理解托尔斯泰,似乎不需要再去读他的长篇了。读长篇小说,尤其是读19世纪那种篇幅冗长的长篇小说,对现代人来说是一场耐力的挑战。长篇小说颇类似于生活的原生态,往往泥沙俱下,非深思精酿读不出个所以然。

 

情节开展的中篇小说或情节紧凑的长篇小说最适合阅读,现代人读书的最大障碍既在篇幅,又在节奏。我想这是电影的提醒——开展的中篇小说或紧凑的长篇小说稍加改动就是一部电影。我的意思是,情节紧凑的长篇小说或情节开展的中篇小说具有电影的节奏。我觉得,到了电影反哺小说的时候了,文学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应该帮助父亲走出困境了。在篇幅和节奏上,今天的小说要向电影学习。

 

如果我的感觉对头,那么,理解托尔斯泰中年以后的思想转向,一部《谢尔盖神父》足矣,不需要去读《复活》。要理解托尔斯泰的美学细腻,一部《童年》就够了,谁说老托只有博大、深厚和宽阔?你看看《童年》里纤毫毕现的细腻,就会明白粗率的风格成就不了博大,深厚和宽阔只会出自敏感而细腻的心灵。

 

同样的逻辑,要理解老托的社会、政治思想,只读一部中篇小说《波利库什卡》足够。这是一部抗议的小说,看了波利库什卡一家的遭遇,你会深切地理解为何列宁说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政治上的反抗往往来自于同情,而不仅仅是对暴君的憎恨。对俄国人来说,尤其如此。

 

读《谢尔盖神父》,有一种了断的感觉。感觉老托是在借此对人生和信仰做一个了断,情和欲、家庭和财产、个人和群体。这部小说,也提示了托尔斯泰晚年那惊世骇俗的出走。这个事件,搭上了他的老命,也是他最彻底的对文学的告别。



 

2

 

《谢尔盖神父》的故事很简单:贵族青年斯捷潘·卡萨斯基是沙皇的侍从武官,沙皇赏识他,不久前,刚刚和女侍从官订婚。生活看起来尽善尽美了。可是,在结婚前的一个夜晚,卡萨斯基知道了未婚妻的秘密。老托特意补充说,那是一个夜莺啼啭的美妙的夜晚。

 

然后,退婚,出走。他当上了修士,而且是隐修士。他把自己的财产一半留给母亲和妹妹,一半捐给了修道院。

 

前途似锦的贵族军官出家,本身就是一个事件。英俊的贵族军官因爱情的失望而出家,则是一个八卦色彩的爱情事件。在公众眼里,卡萨斯基成了一个明星,人们关心他的英俊外表和曾经有过的显赫前途,打听他出家的原因,没有人关心他内心的挣扎。人们从各地拥去看他,他给修道院带来了声望和滚滚的财源。

 

一个离了婚的太太,老托说,这是一个有钱而怪癖的美人,执意要诱惑他。谢尔盖神父在快要崩溃的时候,自断一指。美人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离开了这个地方。这个美人,后来也成了虔诚的女修士——美人最后的归宿可能是佛教徒们喜欢的,这是一个经典的棒喝和点化的故事。从此,谢尔盖神父来到更偏僻的地方修行,人间的诱惑使他更加远离人间。他心里想道:

 

“倘若尘世是罪恶的,必须弃绝尘世,那么整个世界,它的全部美,又是为了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设置这个诱惑呢?”

 

这是他出家第6年发生的故事。又过了7年,他的信仰越来越坚定,生活也越来越简单,他只吃黑面包和水。再过了5年,他突然获得了治病的能力。人们从全俄国蜂拥而至,找他看病。而看病,是他无法拒绝的。

 

可是,对谢尔盖神父来说,“内心的生活失去了,变成外在的了。”这个深刻的疑问,表面上看是自救与利他的纠结,实际上是一种纯正的基督教哲学,令人联想到托尔斯泰同时代的克尔凯戈尔,和后来的法国女哲学家西蒙娜·薇依。他们的共同特征是厌倦人群,怀疑合唱,甚至包括对上帝的合唱。他们共同的逻辑是:

 

“我做的事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上帝,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人?”

 

所有尘世的诱惑,最难对付的不是钱财,而是情欲。肉体的欲望属于富人也属于穷人,而钱财只属于富人。谢尔盖神父越是享有圣洁的美名,越是有人想诱惑他。后来,他终于失身于一个病人。

 

在羞愧中,他剪短了头发,离开了修道院。他沿着河流走啊走,不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恍惚中,他想起了童年时的一个玩伴。她叫帕申卡,现在是一个为生活而挣扎的老年女人。当他来到帕申卡面前的时候,帕申卡没有认出他,他潦倒得像是一个乞丐。帕申卡给了他十个戈比——她每天靠教人音乐,能挣四、五十个戈比。

 

帕申卡是善良的化身,与童年有关的记忆与其说是善良的,不如说是无邪的。无邪的东西才可能完成对此刻的谢尔盖神父、永远的卡萨斯基——或者反过来说,此刻的卡萨斯基、永远的谢尔盖神父的救赎。我猜想,如果不是见到了帕申卡,谢尔盖神父会对自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自杀没有发生,精神赢来了真正的觉醒。坦率地说,帕申卡这个人物形象,倾注了托尔斯泰太多的民粹情感。这种民粹情感,被革命者演化成卑贱者最高贵的奇怪逻辑。这种逻辑促成了俄国老师和中国学徒的革命。这种逻辑概莫例外地出自对贫穷的负罪感和对苦难的讴歌,它偏听受苦的故事,从不相信统计学所告诉我们的相反的事实:虽然高贵需要生活的富足去烘托,但卑贱就是卑贱,与出身和财产状况无关。

 

还是不纠缠它吧,对这种逻辑,认真的反对者和支持者都无法否认它的质朴和它在道德上的严肃性。总之,谢尔盖神父因为帕申卡的点拨——实际上她并没有点拨,所有的救赎都是自我的救赎,所有的点拨其实是自我点拨——总之,谢尔盖神父从帕申卡身上、或者说借拜访帕申卡这个突如其来、又合乎逻辑的机缘而悟出了生活和信仰的真谛。


从此,他在俄国的泥泞路上行走,给别人念福音书,这时候,他才觉得上帝慢慢在他心中出现了。后来,遇到警察查身份证,被抓进警察署。他拒绝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对警察说,我没有名字,我只是上帝的仆人。然后,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在那里,他种菜、教孩子们认字、照顾病人。


出走后的托尔斯泰,阿斯塔波沃车站,1910


 

3

 

这部写作时间长达10年的中篇小说,严格说来更像是一篇用形象说话的思想随笔。这时的托尔斯泰,已不再相信所谓的文学价值。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篇不纯粹的故事,他想拿这个故事说事,不会有心情去关心文学价值。高尔基说这篇小说有一种叙述的优美,这实在是一个误判。也许,是高尔基被大作家朗诵小说的情景迷住了——人一旦被迷住,必定误判。桀骜不驯的文学流浪汉高尔基一生只在两个人面前表现得驯服,第一个是托尔斯泰,最后一个是斯大林。对前者的驯服发自内心,驯服于后者则出自恐惧。

 

我猜想,托尔斯泰在给高尔基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定是皱着眉头的。我一直无法摆脱这样的感觉,从始到终,托尔斯泰与其说是快乐的写作者,不如说是痛苦的思考者。

 

回想我看过的所有托尔斯泰的照片,我居然想不出有哪一张是笑着的。他的鼻翼厚实而粗阔,标志着旺盛的情欲和蓬勃的生命力,他的眼睛坚定而有力,仿佛一眼能看穿整个世界,又表明他的智慧并没有屈从于情欲。他整日在为他所看穿的世界苦恼,他害怕贫穷,又为拥有巨大的财产而苦恼;他为信仰而苦恼,又被主宰信仰的官方教会所激怒;他为家乡乃至全俄国不识字的粗鲁的农民而苦恼,又经常被优雅的智识阶层所激怒;他描写战争中的勇气,又痛恨战争本身;他讨厌聚会,家里却天天在接待络绎不绝的来自全世界的信徒。

 

所以说,谢尔盖神父的故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我感觉,这是一部不再试图寻求理解的书。因为不再有对读者的期待,这部小说像岩石一样露出了粗糙的外表。因为它的力量,它经得起冬天和夏天、炎热和寒冷的考验。这样的小说,因为完全属于了作者自己,所以也得到了全世界的读者。

 

这个关于决绝和出走的故事,有了对人世的厌倦,出走就显得顺理成章。而且,在人世的绝望中,出走是一种解脱,暗示了一种可能的生活。出走也是一个分水岭,能够判别人们对生活的真实态度:你到底是一走了之?还是借旅游之名、行善之名、责任之名、义务之名、隐居之名和人们所能想到的所有借口而留在原地、行自我放逐之实?

 

今天,无可否认的事实是,我们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可是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走。今天的人们到处寻求解脱并为此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没有人出走。我们宁愿花很多钱去看非洲的斑马羚羊,也不肯对身边的苦弱者报以微笑。我们把可怜的身体弄进终南山,假装听不见山下的喧嚣。我们走来走去,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寻找,我们走来走去,只是为了躲避对内心的追问。因为缺乏内心的觉醒,我们还是生活在别处。

 

托尔斯泰的故事告诉我们,出走是心智和身体的觉醒,它开启了我们可能的生活,它是以自觉和清醒的姿态走向泥泞大地,并从此开始自己的行旅。要完成这个出走,非有精神上的脱胎换骨而不得实现。

 

从人群中的出走并不是惊世之举,哪一个真诚生活的人对生活不是充满了厌弃之心?对所有人来说,区别只有一个:是否准备出走和欲出走而不能。

 

所以,是否出走并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真正的问题是你将走向哪里。是逍遥山水?还是像谢尔盖神父那样身上蒙受着生活的尘垢、脚上沾满了泥泞、从生活离开、又回到人世间?

 

真正的问题还可能是,你是否有勇气离开身不由己的生活、回到只属于自己的生命?

 

对于我们这样在生活中挣扎的普通人来说,出走没有那么艰难。如果厌弃足够真实,出走并不遥远;如果同情足够强大,出走已经成为现实。我们无法告别生活的全部,但可以借出走而打扫自己的内心。出走固然是决裂了过去,但随着出走,我们也得以决裂过去的烦恼和担忧。更何况,出走不是面向过去的,出走是一种对未来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