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动物 | 一头存在于故事里的猪

三联节气2018-06-13 06:35:17


春天见过的最奇怪的动物,是一只鹰。它委顿泥土,乌色的翅膀打开,像沉重的划水的桨。鹰是死鹰,喙啄进土里,又显得有些滑稽。这是故乡的一段石桥,由于年深日久,桥上积了厚厚的泥,一落了雨,就成了泥浆阵,人不管怎么小心,过桥都免不了溅一脚。那天正是雨停了,走到桥头,就见着几只土狗对着一滩泥水打转,但又不敢靠前,只是呜呜着,受了惊似的。走过去,就见到了,我猜是鹰,因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双翅展开,比成人的一只臂还长。锋利的爪保持着撑蹬向后的姿势,虽然矫健但也如枯枝一样,鹰大概扑腾过,泥点附缀其上,像发生了一场爆炸,又像雨过后长出的黑色蘑菇。我看见扑散的翅膀上旋涡一样的花纹,没有光彩圆睁着铁石粼粼的眼,联想到老虎和蟒蛇,当时的想法,大概猛兽之间也会有人类所不知道的惺惺相惜。

在我栖身的山野小城,天空中很少看见鹰的影子,不过是麻雀、鸽子或者一些叫不出名字细小的鸟。寥寥几次见到,也都是在高天徘徊,不会被人的视界困锁。而且季节也不对,之前看到的时候是秋天,呼呼的风刮着像鹰唳。春天很少有看到鹰的机会,没想到这个春天,到处都已是暖和的味道了,石桥上却有一只冰凉的鹰的遗骸。

很多年后,才知道书上有过奇怪的说法:春天,鹰要脱胎换羽变成布谷鸟。这真跟开玩笑似得,不知道谁想出来的。一想到那么大一只鹰要缩小成布谷鸟,还要改行吃虫子,就有些替布谷鸟着急。书上说,到了春天,鹰的喙不仅不再锋利,还变软了,不能捕鸟。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时节,听起来就是造物主的恶意。看着大好食物从眼前扑棱棱飞过,寻找各自的前程,无喙的鹰,肚饿难忍,瞠目悲鸣,成了痴男怨女,于是悉悉索索,变成一只布谷鸟,奋力啄食刚从土里钻出的虫豸,加入这个各自挣命的世界。若是还留恋往日威仪,不愿在春光前低头,大概也就会萎落泥土。

于是春天是布谷鸟的春天了。这些短小的身影飞过水田、桑林,一声声叫唤,欢愉得忘了鹰的忧愁。诗里说,“布谷催春种”,简直成了一种吉鸟。人人都懂得它的叫声,“布谷、布谷”,一般的理解是“家家撒谷”,但也有人说是“脱掉破裤”。持后一种想法的,应该有无产者的乐观情绪,苦冬难熬,靠了破裤勉强度过,但春暖了也就要抖擞精神,一争前程。据说布谷是贪食的鸟,总是吃个不够,叫个不停。知道了鹰的故事,再听布谷的叫声,又觉得是在一时不歇唱着“肚饿、肚饿”,以单调的痛苦,对前尘的英雄加以怀念。

但春天不属于鹰,是属于热闹的动物的世界。春雷响起,春雨下落,泥里的虫探了头,花也被炸开了,世界五彩斑斓,鱼要过河,虾要扒石,猫见了猫要思春,猫见了狗要打架,春风徐徐,流云苍狗,人见了人也要夺食。我想,生机也就是挣命的意思,谁都有希望,谁都不容易。一年之始,就好像人生少年,这时不搏一搏,又待何时呢。

若是失败,那就无法可想。春光也能杀人。诗人有一首诗,写了失败者的滋味:


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

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


动物和人一样,都能明白身处春天的身不由己。传说有一种名叫“寒虫”的鸟,有肉翅而不得飞,栖于山顶。每到春夏,羽彩绚烂,与凤凰争鸣,但到了冬天,则毛脱羽落,自鸣自呼“得过且过”。


这大概有些滑头,有些消极,不为智者所取,我也不喜欢无毛的鸟。我想公正的评价,春天虽然有代价,但欢欣也是有的。我也有自己喜欢的春天的动物。

那是一头存在于故事里的猪。故事发生在一个叫“苦竹庵”的地方,一弯河谷,一面青山,万竿青竹,是我外婆出生的地方。传说竹林里曾有一座庵,每到变天的时候,起风了,跟着就落雨,落得一身凉,竹林发出哗嘘,哗嘘的声音,好像尼姑们在喊,好苦,好苦啊。当时外婆还小,人们告诉她,这个消极的因缘就是苦竹庵的来源。但外婆说她听到了另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竹林里也有一座庵,但庵早破败了,僧尼们化了春泥,但尼姑们养得一头猪却活了下来,独自生活在了空无一人的寺院。进山的人都说,到了晚上能听到猪在庵里哼哼,听过的人都说声音寥落,有着动物不该有的苦味。乡民们曾带着绳索和猎叉入山寻找,却总是一无所获。年复一年,这头猪生活在没有天敌也没有同伴的山里,时时小心不被发现了行踪,虽然偷活终老,但凄风苦雨,大概也谈不上什么快乐。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故事里的冬天来临了,那是一个旱冬,异常寒冷,却既没落雨也没落雪。竹山上没有水源,人们说,这是老天要收它呢。但冬去春来,所有人却惊了眼,目睹了这头倒霉的猪的壮举。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花香鸟语,竹叶像碧色的水草随波浮游,这个肥胖的失落者衔着一只木瓢,哼哼唧唧,哼哼唧唧,一步一步挪下了山,挨家挨户找山下的人家讨水喝。我的外婆的爷爷的爷爷,据传就曾给它的瓢里倒过水。


人们于是将庵改名叫了“苦猪庵”,因为这是一头春天里挣命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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