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体面,性的禁忌,政治正确

王路在隐身2018-03-12 13:32:26

昨天写了《请照顾一个人最后的体面》,收到很多批评。


有朋友讲:“一个人就算死于SM又怎样?就被认为死得不体面。性会成为禁忌,SM更被认为是羞耻的、被厌恶的事情,说一个人是S或M就是诋毁,为什么大家会这样看待性?(某明星是因抑郁症自杀,此处讨论与事主无关)”


和这位朋友类似的观点,在许多不同的平台都看到了。因此,我想聊聊对体面、性的禁忌、政治正确等问题的一己理解。


体面,是面上好看。衣衫褴褛不体面,衣着整洁体面;大小便失禁不体面,健康阳光体面。体面,是面上呈现给人舒服的感觉。体面不是高级,光荣,不体面也不是低级、可耻。我平常穿着不讲究,如果穿汗衫裤衩出现在庄重场合,就不体面。但这不意味着我比穿正装革履的人低级。


体面也和场合有关,穿汗衫裤衩去菜市场买菜,就没有不体面。但新郎在婚礼上那样穿,就不体面。


SM,通常是私密的行为,不是摆在台面上的,那就谈不上不体面。但如果有人死于SM,并且受到议论,私密的事就变成了公开的事,那就不体面。就像在家做爱当然并非不体面,但一个人在家做爱什么姿势,被千万人议论,就不体面。说不体面,是对事实的判断,而不是对道德的评价。


“死于SM而被议论”,这种行为是谁发出的呢?议论者发出的。因此,最不体面的是议论者。但是,由于议论者是群体,是很多人,人们记不住每一个议论者,却记住了被议论者。当不体面的主体被模糊掉之后,只剩下客体,客体就和不体面联系在一起了,被动地承担了不体面。


这就好比,张三从楼下走,别人从六楼倒尿盆,倒到张三头上,不文明的行为是倒尿盆的人做出的,但是,你不知道是李四、还是王五、或者赵六倒的尿盆,街上的围观者只看见张三淋了一头尿。张三就承担了这种不体面。


我昨天文章里说,“真正的不体面并非属于乔任梁,而属于那些期待看见乔任梁不体面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夫妻在家,拍性爱录像,没有不体面。把性爱录像存进笔记本电脑,也没有不体面。丢笔记本,仍然没有不体面。但是,三个事件连在一起,造成性爱录像流传出去,就变成了不体面。


一切事情,都是众缘和合的结果。拉大便,本身不是不体面。拉到裤子上,就有一点不体面。在隆重的颁奖典礼上,突然拉稀,并直播下来,就很不体面。人家会说,这人紧张得屎都出来了。


本来一件正常的生理现象,由于众缘和合,呈现出不太好看的样子,就是不体面。它和道德,没有直接的关系。


不体面,是一种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我们往往会执著在相上。


说说禁忌。不是性成为禁忌,而是性天然有禁忌在。


为什么?两个人在公开场合握手,就体面;在公开场合性交,就不体面。这就是性的禁忌。说性有禁忌在,不代表性是可耻的。


在人类社会的很多阶段,很多场合,性是禁忌的。这不是坏事,是好事。因为微观层面上,个体的举动会影响宏观层面上的社会秩序。


一切都要考虑时空因素。禁忌也一样。禁忌分时代,分场合。我们这个时代,当街性交当然是禁忌。你一性交别人就驻足观看,上班的也不上了,买菜的也不买了,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社会秩序就扰乱了。


去年三里屯传出艳照门视频,一对男女在试衣间性交并录像,这就不体面。但这不意味着性行为不体面。


佛教讲邪淫,以区别于正淫。淫有邪正之分。所谓邪,就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不对、部位不对。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当众性行为就没有那么不体面。


究其实,到底什么叫不体面?


我的理解是,不体面是能引发别人不洁联想的举动。用佛教的话说,如果一种举动能成为别人贪嗔痴的增上缘,它就不体面。换言之,你的行为令别人不舒服,或者说,以不好的方式打破了别人内心的平静。


吐痰不是不体面。但随地吐痰就不体面。不过,随地吐痰,也有具体的业相差别。同一口痰,吐在同一个地点,到底有多不体面还取决于是不是有人看到,什么人看到,多少人看到。


比如你感冒,正走路,突然一股浓鼻涕倒吸到喉咙里,如果旁边有人,你忍住不吐,虽然自己感到恶心,但这是体面。你当着你爸爸的面吐了一口痰,是小不体面。当着尊贵客人的面吐了一口痰,是大不体面。


如果旁边没有人,你吐在泥土上,或者下水道里,不体面就微乎其微了。


这不是虚伪。泥土完全有能力分解掉你的痰。吐痰在泥土上的过失,主要不是来自环保,而是来自不雅的举动让人不舒服。剔牙时,小心翼翼拿纸巾遮住,就不算不体面。堂而皇之地剔,唾沫星子喷一桌,剔出的韭菜丝吐到两米外,就非常不体面。


所谓体面,是懂得时时处处照顾到别人的感受。同样是死亡,穿着洁净崭新的衣服,寿终正寝,就十分体面。这种体面并非是死者自己舒服,而是最大程度地减少周围人的不舒服。


我们生活中有很多不体面的事情。比如,当众打情骂俏,在几百人的群里吹牛炫耀自己的渊博。你所做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影响到别人的感受和情绪。当众打情骂俏,装逼,秀恩爱,自己很舒服,别人不舒服。


同样,在朋友圈刷屏也不体面。尤其你的刷屏对他人构成打扰时。但今天,很多公司强行要求员工必须在朋友圈发广告,一天要发够多少条。这是竞争的需要,但它把人逼得不体面。


作为一个人,要尽量去理解他人的不体面。理解他人的不体面,本身就是体面。聚焦于他人的不体面,并抉摘出来,是更大的不体面。


昨天,有很多自媒体写乔任梁,也有很多读者骂他们消费死者:为了几万点击量,去吃人血馒头,太没良心了!


我也收到这样的批评。但这种批评的见地是有问题的。要搞明白作者和读者的角色,是谁在生产,谁在消费。可以讲作者生产人血馒头,为什么生产?因为读者爱吃。


阅读量的高低,到底取决于作者,还是取决于读者?没有一个读者爱看热点,作者会屁颠屁颠地跟?


我平常总是向读者安利佛教的东西,儒家的东西,没几个人吃,一安利王宝强,乔任梁,读者纷纷吃得很香,吃完骂一句:这个作者呀,太没节操,净吃人血馒头!


现在很多网页上有个性化广告,有人页面上总是出现色情广告,他大骂:做网站的人太没良心了,总是给我推荐色情内容。他不知道那些推荐是数据库根据他的点击偏好算出来的。


我昨天说,很多人喜欢逼良为娼,再骂人家是婊子。这话还不够味。够味的表达是:很多人喜欢嫖完人家,提上裤子说,你呀,小小年纪就干这个,不学好呀,社会风气都被你们败坏了,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对不起老婆,回头做点正经的职业吧!


另外,“人血馒头”,这种叫法对吗?凡是涉及死者的文章,都成了人血馒头?


有个同事做文化板块,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做名人逝世纪念日。每次他做出一个专题,就有同事讲:哎呀,你又来发死人财了!


这是不对的。已经去世的人,不应该得到适度的关注吗?不应该以合适的态度去关注吗?消费死者和关注死者,区别在哪?区别在表达上。不同的表达,造成反差极大的感情效果。说一个作者关注死者,哟,挺不错,挺有温度的。说一个作者消费死者,他妈的,太坏了,连死人都不放过,呸!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是,相上的差别,很多人勘不破。说作者照顾读者需求,人家会说他是好作者;说作者迎合读者,人家会说他没品。


二者有区别吗?有。区别在发心。


如果作者是为读者好,发心就好;为自己好,发心就不好。但是,为自己和为读者,往往纠缠在一起,没有办法分开的。只能说,如果一个作者,明明不是这么想,只是认为这么写能够讨读者喜欢,就这么写,那就是很差劲的作者。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自己内心并不认同的话的作者,是鸡贼的。他肯定不是为读者好,他是想从读者那里讨到便宜。


政治正确就是这样子。永远都坚持政治正确的人,是鸡贼,是乡愿。


三年多前,李天一强奸案发生,清华大学易延友教授发了一条微博:


“替李天一的辩护律师说几句:1、无罪辩护是他的权利。引述海淀检察官的说法:让人做无罪辩护天塌不下来。2、未成年人受特殊保护,律师发声明要求大家遵守法律并无不当。3、强调被害人为陪酒女并不是说陪酒女就可以强奸而是说陪酒女同意性行为的可能性更大;另外,即便是强奸,强奸陪酒女也比强奸良家妇女危害性要小。”


最后一句引起轩然大波,易延友被万人咒骂,清华大学也介入了,后来,易延友只能公开道歉认错。


我不相信,易延友认错时,真的认为自己错了,我倾向理解为是舆论压力所迫。直到今天,我都一直认为易延友的话即便不对,也包含了很大的合理性。


我的理解是,强奸是对受害者非常大的伤害。伤害是很难量化的,尤其是心理伤害。虽然难以量化,但直观上会让人产生一种印象:陪酒女群体对强奸伤害的承受能力,一般地讲,可能比良家妇女大。


无论这种印象是对是错,它都是对客观事实的判断,而不是对道德标准的评价。也就是说,它可以被检验。比如:对受害者进行跟踪观察,有1000个样本,500个陪酒女,500个良家妇女,把事后罹患抑郁症、失业、尝试自杀等行为作为度量伤害大小的标准——这些标准未必准确,但它是一种尺度,作为对当事人造成心理打击的参考。有理由猜测,陪酒女群体出现后面一系列行为的概率和频次显著小于良家妇女群体。


没有听说谁做过这种实验。但可以理解这种直观上的猜测。因为在普遍的印象里,同样一记拳,打在200斤的胖子身上,和打在80斤的弱女子身上,造成的伤害不同。


这就好比,直观上,我们会觉得,一个人第一百次分手,痛苦程度要比第一次分手小。当然,这是基于大样本的普遍情况,不是特例。肯定有人分了一万次手,每次都伤心欲绝。但我们讨论的是一般情况。这种猜测基于这样的假说:“一般来讲,人的抗击打能力会逐步增强”。


陪酒女是非常容易遭受侵犯的群体,良家妇女则是平常不太容易遭受侵犯的群体,对这两个群体,打同样一记重拳,有理由想象她们的承受能力有差别。


虽然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不能简单地用受害人的创伤程度去替代,但这至少是个很重要的维度。


所以,我一开始就理解易延友话中的合理性,没有任何障碍。但我跟朋友聊,被朋友臭骂一顿,认为我对陪酒女群体有强烈的歧视,认为我不承认人人平等。而我认为,在这个实然的世界,在很多具体的方面,个体之间是存在差异的。人和人在很多方面不平等,是事实。


每个人对事实的理解是千差万别的。我不敢认为自己的看法对,看法也会随时间改变,但我会坚持在每讲一句话的时候,讲的都是此时此刻自己认同的话。也许不能完全做到,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我不会讲政治正确但自己不认可的话,那个过失更大。


人与人的不同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突然收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的电话,有人会很想:你还记着我,太好了!有人会想:这货又来消费我了,到底是想找我借钱呢,还是想求我办事呢?


把一切关注都看成是吃人血馒头,这种见地是很有问题的。把一切联系,都看成是消费和被消费的关系,是很庸俗的。只要一个人的发心是善意的、真诚的,无论把它叫做消费还是关注,都可以接受。不能接受的是发心不善。


乔任梁生前说,我希望被关注,希望大家记得我。一块面包摆在货架上,是希望落满灰尘也没人理呢,还是希望很快有人把自己买走呢。


作为作者,我希望自己的文章被消费,甚至我这个人被消费。只要读者的消费是出于善意。即便有时候存在一些不太善意的消费,我也不排斥。毕竟我的力量不足,没有能力照顾到所有人,让一切读者舒服。


因此,我有很多不体面的时候。或者因为观点相左,令人觉得我三观不正;或者因为发广告,令人受到滋扰;或者因为追热点,令人觉得肤浅俗气。令别人不舒服,就是我的不体面。需要接受这种不体面。


没有谁,可以百分之百地,在一切时间、一切场合、让一切人舒服。没有谁能够完完全全地体面。


归根结蒂,人都是无力的。但这并不妨碍,在无力中用力,让自己稍稍体面一点。说照顾别人的体面,只是方便的说法,实际上,是照顾自己的体面。每个人的体面,都是自己给的,而且只能由自己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