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一个维持写作的常驻游客

张朴好时光2018-05-15 14:58:24

在远方的鼓声呼唤下

我踏上漫长的旅途

裹起一件旧大衣

把一切留在身后

——土耳其旧时民谣



村上春树有一本书,叫做《远方的鼓声》。文集出版于1990年,书里的文章写于1986年到1989年,全是村上春树和他的妻子旅居欧洲时候的纪行文章,如果说是游记也不能完全概括,好歹是在他欧洲旅居的三年内,零零碎碎的纪录,亦能当作创作《挪威的森林》和《舞!舞!舞!》两部小说的写作背景的阅读材料。


2011年4月,当时我正在撰写我的第一本书《孤独要趁好时光:我的欧洲私旅行》。我在香港找到一本台湾村上春树迷写的希腊游记《希腊,村上春树,猫》,作者郭正佩正是按照当年阅读《远方的鼓声》所描述的希腊岛屿和季节感受来行走希腊岛屿的,虽然书里时刻会引用和印照村上春树在《远方的鼓声》里的话,但毕竟不是出口于村上春树本人,这又加大了我时刻想阅读这本书的好奇心。


2010年4月,驾车在希腊的克里特,欧洲最南的岛屿

摄影:张朴


《远方的鼓声》书中关于村上春树当年在意大利,希腊,英国,北欧的各种见闻遭遇都让我感到唏嘘,有一些真情实感,过了20多年还是一模一样。但是我依然能在村上先生的笔端里感受到文化的撞击,异乡的孤清,以及人在旅途中的那种时刻会有的无奈,焦灼,挣扎和享受。和如今这个时代,光鲜靓丽,充满了高技术摄影图片的旅行文集相比,村上春树的《远方的鼓声》非常朴实,既没有一张文艺的照片,也不需要矫揉造作酝酿一些无关痛痒的抒情。很多大段落的直白描写就是当时最为原始的经历纪录。他力图做到一种客观的,简洁的描写。所以这也不是一本标准的游记,它更是一种生活记录,采用了非常淡然的常态手法,给予读者一个日本人眼中看到的因为文化的差异,所造成的很多不理解,惊奇,误会,嘲讽,蓦然回首的时候,村上春树又发了一些感叹,这些感叹成为了让人思考的生活哲理。


另外,我觉得这是一本关于一个作家,从30岁末过渡到40岁出头的心路历程的书,虽然语境是在欧洲,其中又以南部欧洲的希腊,意大利为主。在这些南欧国家,我们可以想象,村上春树和他的妻子在人烟罕至的希腊岛屿上,与自我对峙的状态,焦灼的创作间隙,希腊岛上的一场暴风雨,罗马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这些都不重要,村上春树回忆起这段三年的旅行,当初也就是“一天早上睁眼醒来,蓦然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鼓声……听着听着,我无论如何都要踏上漫长的旅途。”


“上年纪没有什么可怕。上年纪不是我的责任。谁都要上年纪。那是奈何不得的……感觉上待在日本,有可能在应付日常生活的时间里稀里糊涂上了年纪,有可能不知不觉之间失去什么。”我在读村上春树的1990年的前言,他回想起过去三年里发生的事情,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正如我现在每每回忆起我在北欧留学度过的很多日夜,那些白天不懂夜的黑的时刻,那些始终在欧洲的列车上度过的时日,总是显得遥远而清晰。“回想起来,那里边存在奇妙的失落感。有质感的空白。某种浮游感和流移感。那三年的记忆在浮游力和重力形成的狭窄河道里来往彷徨。那个年月在某种意义上已然失却,又在某种意义上牢牢植根于我体内的现实。我可以身体某个地方真切地感觉出记忆的把手。(村上春树:《远方的鼓声》)”——这就是现实境况中的我。


挪威的冬日,奥斯陆的海, 2009年圣诞前

摄影:张朴


当年读完了《远方的鼓声》,我才真切理解《挪威的森林》开场的那一段话,是多么有着北部欧洲萧索深寒的一种口吻——但却非常真切,一如我当年第一次踏足北欧,在8月末尾感受到的那种深秋寒意,挥之不去。欧洲的寒冷让村上春树一直有点耿耿于怀,诚如在寒风中在希腊岛屿上度过的岁月,爱琴海并非是我们内心那抹蔚蓝的醉人姿态,现实生活的处境往往逼得人发疯。


村上春树写赫尔辛基,整座城市空荡荡,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冷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虽时值9月,但早上在郊外跑步时手都冻僵了。谈到伦敦,他又写道,最让他吃惊的是英语根本讲不通,“我这人彻底习惯了美国英语,很多时候都惊叹莫非这也是英语?”天气总是不大好,三天有两天阴天,动不动就“啪啦啪啦”下小雨,一种仿佛预告恶劣世界到来的令人万念俱灰的冷冷的雨——这便是伦敦的雨。但是村上春树在伦敦租住的房间完成了小说《舞!舞!舞!》,看了很多小说,买来食材,自己烹饪,闲时听音乐会,泡在爵士酒吧,看电影,村上真是一个非常喜欢看电影人,并对电影如数家珍。到了巴斯温泉镇,再租了自行车骑游到小村庄,虽然中途自行车彻底坏掉,还要手抗七零八落的自行车步行5公里,但“仍是一次幸福的旅行。”


罗马的夏,2009年7月

摄影:张朴


罗马被村上春树好好地奚落了批评了,这座混乱,开车不便,遍地是小偷,拥有世界上最糟糕的邮政系统的城市,却依然有着一种蛊惑的状态,抑或是异邦文明中所能激励我们的创作的一种魅力。他在冬天圣诞前的时刻,为我们描述的和妻子一道去罗马市场买新鲜食物的情景,那些吆喝的市场声音,以及丰富的食材和鱼类,总是给人温暖和希望的,如果拿冬日里的希腊孤岛和北欧的赫尔辛基来做对比,罗马依然是这样斑斓和富有一种聒噪的生活气息的。我时常在村上春树描述的希腊和罗马人事中莞尔,有时候是暗自开怀好一阵,因为这本书我只花了两个白天,就一口气读完,甚是爽利,虽然欧洲的片断会引发内心无限的怅然若失和无端念想,心里却经历了和村上春树一样的痛苦和快乐。他写道在罗马买来一台黑白电视,“意大利的电视节目最叫人愉快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员的手势夸张,煞有介事。“新闻也看不够,例如哪里发生火灾,就用摄影机把现场拍摄下来。消防员理应灭火,不料这里的消防员却手拿水管对着摄像机一动不动,有几个甚至嬉皮笑脸。”“此外,新闻节目报道员衣着极其花哨:红衬衫,黄领带,蓝边眼镜……RAI•1台的女子最为浓妆艳抹,看来赏心悦目。时而垂一对奇大无比的耳环,闪闪发光,耀眼炫目,叫人无法受用,时而身穿豹皮连衣裙,时而从华伦天奴盒子里特意取出镶满珍珠的眼镜……身上的香水简直从荧屏上扑鼻而来。”读到这里,我又想到了西班牙导演阿尔莫多瓦早年电影中那些衣着鲜艳的女性角色们,真是非常有趣的。



在村上笔下,我当年去的希腊克里特岛着墨不多,但是有一些地方我发现村上春树也都去了的,书里描述村上从米克诺斯岛飞到克里特颇有波折,飞机因为大风一直无法飞行。我当年也是搭乘希腊境内的奥林匹克航空公司的航班,还在从雅典去克里特的航班上遭遇了生平最大的空中气流。那一段村上春树在克里特的遭遇也是分外好笑的,“这就是克里特岛。说了好多次了,倘若拘泥于细小地方,横竖是活不下来。”


在这样连续三年的创作和欧洲旅居中,小说创作的个中体会也只有村上春树自己知道。他在罗马写作长篇小说,和我们分享了那种接近死亡和对于死亡的恐惧状态。“将死这个东西作为迫切的可能性加以日常性把握的,是极其少的……然后一旦投入长篇小说创作,我的脑海中便不由分说地出现死的图像。这一图像死死贴在脑袋四周的皮肤上不动,我持续感受着它的刺痒,它的讨厌的抠抓。”“在清晨到来之前的这一短暂时间里,我感觉到这种死的高涨。死的高涨犹如远处的海啸摇颤我的身体……”人的心曲是如此巨大和如自然灾难一般强烈的。我联想自己,那些在挪威的森林里徒步的日子,三十岁即将到来的恐慌,论文写作中的很多无助和焦头烂额的时刻,或者是大雪掩埋了内心孤独的圣诞前后,这些时日,我的心曲也是如此乱弹和找不到主调的——这些都是独居异域文化之中闪现的挣扎。


几位在奥斯陆的朋友,照片是谁拍的呢?忘记了

有现代歌手:Nils Bech,爵士乐手:Bendik Giske


总之,我好喜欢读村上春树这本《远方的鼓声》。村上先生和妻子即便是开车在奥地利穿梭,遇到车子坏掉的场景,还是迎刃而解了,意大利虽然混乱,但是奥地利也可能单调,八月的雨水让人品尝冬天的寒冷,一面湖水,看多了也可能腻味。歌德在《意大利纪行》中兴奋地写了从奥地利进入意大利感觉到的明媚,其心情和村上春树从奥地利的风雨中回到意大利的温暖与富饶中是一致的。



在年届四十的现在,看上去仍和那时一样失魂落魄——偶尔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我又可不可以成为如村上春树定义的:“一个为持续维持自己写文章的常驻游客”呢?不过可以肯定如村上春树所言,“旅行这玩意总的说来是让人疲劳的,但或许只有通过疲劳才能获取知识,或许只有通过劳顿才能得到欢欣,这是我通过持续旅行认识到的一个真理。”——那我依然是有理由上路的!


三十岁的四月,我一个人游荡在希腊,在雅典看完古城,

去了一家理发店剪了这样的发型,引来希腊人的侧目和嘘声,

经历了人生中一次非常可怕的海上飞行——

那巨大的气流,不停的颠簸,让我永生难忘,

就在希腊的海上,我在克里特,感到前所未有的释放……


2010年4月,希腊,克里特岛,

赫拉克利翁州上的古堡,石狮雕塑让人唏嘘

摄影:张朴


2010年,畅游在克里特的海中,

希望我依然有当年一头扎进了这茫茫海中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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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朴,作家,挪威奥斯陆大学媒体学硕士,曾在BBC实习工作。出版文集《孤独要趁好时光:我的欧洲私旅行》《香港的前后时光》(内地与港台版)《仿佛,一场告别》



城市漫游,充满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