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冠夫|冷月葬花魂

素约红楼2018-06-19 12:40:08

【本篇从版本、文本、律诗对仗、花魂出典等,全方位辨析“花魂”与“诗魂”之别,再现先生治学的严谨与博学。先生千古!】



第七十六回,林黛玉和史湘云中秋之夜的“大观园即景联句”,是《红楼梦》中最有趣的章节之一。这次联句,在史湘云, 原是为了宽慰伤感的林黛玉, 而林黛玉, 则是不负史湘云的雅兴。可是,这两位才华横溢的少女,一进入艺术殿堂,就忘了一切,一面联句,一面议论,较量着“谁强谁弱”,完全沉浸在艺术创造的喜悦之中 。


当史湘云得自然环境之助,出了“寒塘渡鹤影”这个精彩的上句之后,林黛玉大为赞赏,又是跺脚,又是叫好,几乎为之搁笔。幸而,她也终于对出了“冷月葬花魂”这样一个下句,与之匹敌。至此,这番联句活动达到了高潮。


也许,细心的读者早已注意到了:林黛玉的这个对句,“冷月葬花魂”,在通行本中却是“冷月葬诗魂”。这里存在着“花魂”与“诗魂”的版本差异。


长期以来,多数读者接触到的是通行的程高本系统的刻印本,这些本子中此句都是作“冷月葬诗魂”。而且“诗魂”用在林黛玉身上,也很切合。因此,有的同志就断言“花魂”不是曹雪芹原著文字。


从版本现象看,事实恰恰相反。几个早期写本之间的异同状况,都表明:“诗魂”很可能是后人的改笔,“花魂”则倒是曹雪芹原著的文字。


今存第七十六回的本子,有庚辰本、杨本、王府本、戚序本(包括正、宁二本)、梦觉本等。这些本子的状况是:


冷月葬花魂。(杨、府、戚)

冷月葬死魂。(庚)(“死”又点改为“诗”)

(庚) (“死”又点改为“诗”) (觉)

冷月葬诗魂。(觉)


这一对校,问题就比较明朗了。这里只有梦觉本一个本子作“葬诗魂”。而梦觉本是一个作过较多改动而形成的本子, 一般说来,它的改笔往往没有什么版本的依据。也就是说,系出自后来的藏书家之手。当然,一般倾向并不排斥个别的例外,如果单用这一点来说明“诗魂”是后人的改笔,论证是薄弱的。我们还得看几个早期写本的状况。这里,杨本和王府本、戚序本,都是作“花魂”。尤其妙的庚辰本,原作“葬死魂”,又另笔点改为“葬诗魂”。“葬死魂”不能通,肯定有讹误。据此处的具体情况分析,致讹的原因不外乎二:或者是音近致讹,原文是“葬诗魂”;或者是形近致讹,原文当也是“葬花魂”。究竟我是,我以为形近致讹的可能性更大,也就是说,这里的原文也是“葬花魂”。 

理由是:一、庚辰本的旁改文字,情况比较复杂,大多数是在出现讹误之处作某种臆改。这里也是如此,旁改者看到“葬死魂”不通,猜测为音讹,遂信笔改“死”为“诗”。退一步说,这里的改笔恰恰有根据, 那么, 它也还有据程高印本反改过来的可能。 

二、从字形来说,行草的“花”字,与“死”字很近似,上文又是“葬”字,更易滋混清,抄手不察诗意而看错,这也是很自然的。

三、从版本的联系看,王府本与戚序本的祖本,是根据庚辰本(传抄中的某个过录本)整理而成。因此,这几个本子的文字状况,在某种程度上是庚录本文字的反映。今王府本和戚序本无一例外作“葬花魂”,从而即透露出庚辰本底本的文字,也应是葬花魂”。此外,杨本也很值得注意,尽管这个本子的底本成分不一,但来源较早。今杨本与王府本、戚序本,甚至庚辰本(底本)相同,作“葬花魂”,也可说明“葬花魂”是早期本子的共同现象。


也许有人会以古人诗词中用过“诗魂”一语来反驳。古人诗词有用过“诗魂”倒是事实。如周密?声声慢?: “长是河桥三月,做一番晴雪,恼乱诗魂。”又如耶律楚材?从王君玉乞茶?: “顿令哀叟诗魂爽”诸语,都用过“诗魂”一语。从文学创作中的继承现象来考虑, 当然也不失是一种比较能说明问题的方法。不过, 既然涉及版本问题以外的旁证, 这也恰恰说明曹雪芹原著文字只能是“葬花魂”,而不可能是“葬诗魂”。


何以见得呢?


一、我们谈“葬花魂”与“葬诗魂”的孰是執非,首先不能离开《红楼梦》中林黛玉这个特定的人物。賦有过人的诗才,这固然是林黛玉这一艺术形象的主要特质之一 。但是, 从作者总的构思来看,林黛玉的悲剧,正体现了美被恶劣环境所毁。塑造这一艺术形象的手法之一是象征, 作者用花来象征林黛玉 。在这里,花,不是自然物的花花草草,而是美。它包括了美好、纯洁和诗。 


花在风雨的摧残中飘零凋落, 正是林黛玉红颜命薄而又高洁自守,为恶劣环境所不容以至于早夭的写照。她的?葬花词?中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里的风刀霜剑对花的相逼, 当然不是指自然现象, “质本洁来还洁去”, 更不是指自然物的花, 而都是指林黛玉的不幸命运。葬花,就是“葬”林黛玉。“花魂默默无情绪”,以及“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等等,都已经点出了这种联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林黛玉的生日二月十二日,即古“花朝”,恰是百花的生日。这当然不是曹雪芹信笔而下。“冷月葬花魂”正与?葬花词?一样,是林黛玉早夭的诗谶,或者说, 这是人物命运的一种暗示。 史湘云的上句 “寒塘渡鹤影”, 同样是以孤寒凄寂的意境,寓示着她的不幸结局。所以,  “葬花魂”一语, 在这些关键性的描写中, 互有照应, 以加深读者的印象,也是作者常用的一种手法。所以说“花魂”为是。



二、“花魂”更切合这次联句的具体情境。这就是说,用以对“鹤影”,“花魂”要比“诗魂”更为工严。在通常的情况下, 律诗的对仗,宽对不仅允许,而且是很常见的。工对也未必优于宽对,诗史上许多律诗名篇也不尽是工对。林黛玉也主张“不以词害意”,“有好句子,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但这里的情况有些特殊。大观园诗坛的这类活动,与其说是诗歌创作,还不如说是闺阁游戏。联句这种来源颇古的诗歌创作活动,在一般情况下也往往是诗人们较量才华的方式, 而作为一种闺阁游戏, 则更是如此。林黛玉说的“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也正是这个意思。五言排律的对仗,要求规则工整,更比一般律诗为严。何况,这又是二人在较量“谁强谁弱”。从全诗的其余各联看,对仗都是工对或者较工的, 惟独这关键性的一联, 却反而出现宽对来, 这岂是一向要强的林黛玉所为 。 正如第二十六回回末联语中以“花魂默默”对“鸟梦痴痴”一样,都是眼前实景,所以,这里用以对“鹤影”的,也应是“花魂”。


三、从“葬花魂”一语的出处看,曹雪芹为林黛玉拟的这个对句, 也似乎与之有某种继承关系。明末一位天才早熟的才女叶小鸾,十七岁即不幸夭亡。其父叶绍袁的?续窈闻记?,载有这样一个故事:小鸾死后,家中请一位老和尚某师给她召魂。召来的女魂要求受戒皈依佛门。某师说,受戒前必须审戒,忏悔生前罪过。审戒中,一连问了十个问题,女一一以诗作答。


师问:“曾犯杀否?”

女答:“犯, ——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轻纨坏蝶衣。”

问:“曾犯淫否?”

答: “犯, ——晓镜偷窥眉曲曲, 春裙新绣鸟双双。”

问:“曾恶口否?”

答:“犯,生怕帘开讥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

末尾一个问题是 “曾犯痴否?”

答:“犯, ——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


最后大师说,实际上你只犯一种罪过,就是作绮丽的诗。这里,以“戏捐粉盒葬花魂”为“痴”,不能不令人联想起小说中林黛玉葬花的情节来。这位“苏州姑娘”(吴江人)叶小鸾,天真无邪,才华横溢,而又不幸早夭,真有点像大观园中才冠群芳的林黛玉。 我们知道, 叶绍袁是天启五年进士, 有名于明季诗坛,明亡遁迹佛门,死于清初顺治五年。叶绍袁之子叶燮,作有《原诗》,诗论史上成就卓著。他曾作过《楝亭记》,可见,曹叶两家是世交。曹雪芹有可能看到过叶绍袁的著作。因此,“冷月葬花魂”之句,当也可能是有所本的。

——本文摘自《红楼梦纵横谈》,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2月版,第245—250页。

编排:素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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