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作品:一篇蹩脚文,选入课本后

德雅学宫2018-04-15 15:50:24

福建黄浩生老伯专栏



编者按

独坐书斋,一杯清茶散发着淡淡的馨香,和书的墨香融在一起。在书堆里随意遨游,寻觅自己的旷代知己,咫尺诤友,让沁人心脾的书香洗去人生苦旅的俗尘与疲惫!

我们站在一个古旧却很清晰的位置上,暂抛开这个尘世的芜杂,把心净化、沉淀。为了把彼此的情感深刻地烙印下来,我们一次次将心声化为文字。



专家作品
一篇蹩脚文,选入课本后


2016-09-01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陈福康


很偶然的,我看到了现在的小学生语文教材中,有一篇课文叫《唯一的听众》。它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初学小提琴的青少年“我”拉得极难听,不敢在家里拉,就找了楼区后面小山上去练。忽然发现树林里坐着一位老妇人,平静地望着“我”说:“我想你一定拉得非常好,可惜我的耳朵聋了。……请继续吧。”

这样“我”就每天在林子里,面对这位“唯一的听众”独自练琴,直到有一天练得可以登台演出了,才从妹妹口中得知这位老人其实并不聋,而且还是音乐学院最有声望的教授,曾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

专家作品
一篇蹩脚文,选入课本后

文章显然是想赞扬老教授爱护、鼓励年轻人的美德,但我认为写得实在很不高明。试想,老太太既然自称耳聋,“我”也一直认为她是聋人,那么就只能说她是“唯一的观众”,怎么能称“唯一的听众”呢?特别是,作为一位音乐教授,居然能长期忍受“像是锯桌腿的声音”,而从不对“我”略作指导,简直不可理解!比方说吧,鄙人是个中文教授,如果每天冷眼旁观一位孩子在面前写错别字而装聋作哑,一声不吭,那算是什么高尚的师德呢?

我想不通,这样一篇文章居然会被不知是谁的权威人士看中,在近十几年间已收入了多种小学语文课本。例如,人民教育出版社版“小学语文课程标准课本”六年级上的第3组第11课,就是这篇。此外,它还成为北师大版五年级上第3单元第6课、西师大版六年级下第2单元第6课、冀教社版五年级上第4单元第17课、沪教社版五年级下第6单元第28课、北京版六年级下第2单元第4课的课文;还有教科版五年级上和鲁教版四年级下等教科书,则是选为“选读课文”。我还忽然发现,同一题目的这篇课文,在各种课本上,其文字、标点居然颇有差异,看得出这是不断地有人在修改润色。既然如此,也说明这篇文章在文字上也不怎么样。若是精彩名文,岂需经常修改?
那么这是谁写的呢?这些教科书上或是不予说明,或是印着作者“落雪”。“落雪”是谁呢?课本上又不说了。那么,那种专门给教师看的教学参考书上有没有说明呢?不知道。于是我只能在互联网上查检,不料竟惊讶地发现有关这篇《唯一的听众》的分析文章、教案设计、授课记录、读后感、练习题及其解答,还有关于它的作者的介绍等等,铺天盖地,有数百篇之多!很多文章千口一词地都说“落雪”就是“五四”时代老作家郑振铎,还详细地介绍了郑振铎的生平。连“中国教育出版网”等官方网站也是如此。如2014年10月“人民教育出版社课程教材研究所”的网站上,就赫然刊登着论文《解读与关注表达:〈唯一的听众〉教学设计》,其第一句话就是:“《唯一的听众》一课,作者郑振铎记叙了‘我’在一位音乐教授真诚无私的帮助下……”

这篇“著名作家郑振铎”的文章,得到了极高的重视。不仅有特意为它画的多种插图,特意为它朗诵的多种录音,还有一本正经的研究各出版社将它收入教科书时如何作精心修改的煌煌论文,甚至还有多个将它改写成的剧本,而且还真的拍成了短剧,我至少就在网上看到过广西大学文学院等单位摄制的几个视频节目……
然而,我专门研究郑振铎已经几十年了,从来不知道郑先生有过“落雪”这个笔名,也从来没有在郑先生的任何一本书里看到过这篇文章!而且,这篇文章的情节也完全不符合郑振铎的生平。郑先生很小的时候父亲即病逝,家境贫困,不可能有父亲要他去学小提琴的雅事。该文中还说“我”有一个“专修音乐的妹妹”,而实际上郑先生的两个妹妹连学堂门都没进。更不用说1920年代中国有没有“音乐学院”,郑先生是不是“能足够熟练地操纵小提琴”而且还是他“永远无法割舍的爱好”了。

我在网上偶然也看到有人提出“落雪”是不是郑振铎的疑问,说文中提到的“楼区”等语好像是现在才有的,但立即有人断然回答“落雪”就是郑振铎,于是这一怀疑之声就湮没在众多喧哗之中。而在网上某个角落,我终于看到有“笑言天涯网站的驻站作家落雪”的弱弱的一段回答:“简单介绍下自己吧,我,笔名‘落雪’,01年开始接触写作,以后一发不可收拾,陆续有发表,可能是比较随性的缘故,风格上没有严格的区分,或许说是有了一些大众的、生活的、本源的东西在里面,所以有时候有人读我的文字会说像谁写的谁写的,可有些作家的名字我都没听过呢,现在写手这么多,纯属巧合,哈哈……”当偶尔看到这段话时,我想起全国有那么多天真无邪的小学生已经受到了误导,实在也“哈哈”不起来!当然,我这里主要并不想批评这位连郑振铎名字都没听说过的“落雪”,而是在想,那些编选教材的衮衮诸公,那些出版社和网站的专业人员,他们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工作的?
令人惊讶的事情还有呢!
我还查到了2013年2月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郑振铎散文》,书中所收的第一篇打头作品居然就是《唯一的听众》!又看到了2014年6月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的《郑振铎精品选》,2014年10月沈阳万卷出版社出版的《郑振铎诗文集》(该书还收入了印度泰戈尔的两本诗集《飞鸟集》《新月集》,居然也算作郑振铎写的诗),2016年1月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幻境》(《民国美文典藏文库·郑振铎卷》)等书中,也都堂而皇之地收了这篇《唯一的听众》!还有长沙岳麓书社,一家以出版文史名著出名的学术出版社,2013年11月再版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在《后记》中郑重介绍郑先生“一生著述颇丰”,在举出郑先生的《文学大纲》《中国俗文学史》《中国历史参考图谱》《中国版画史图录》等等煌煌巨著的同时,居然也特地提到这篇千把字的小文章《唯一的听众》,真令人啼笑皆非!
这篇《唯一的听众》,从未出现在郑先生自编的任何一本书里,也从未出现在上世纪任何一本他人编选的郑先生的选集里,那么,近年来这些《郑振铎散文》《郑振铎精品选》《郑振铎诗文集》《民国美文典藏文库·郑振铎卷》等等名称非常好听的书的编选者和出版社编辑,怎么会知道并收入这篇东西的?莫非当年读那些课本的小学生,现在已经长大成为编选者和编辑了?想到这里,我简直感到有点可悲,甚至可怕了!(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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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浩生附相关小文三篇:


1.关于语文教材的选文

◆文/黄浩生
对语文教材的选编,我反对以作者划线,也反对以经典为先;尤其是经典,人类社会进入互联网时代,担当优化人类思想精神重任的,并非唯“经典”为大为先。
我认为,所谓“民国大师”的文学作品,最要慎选,因为他们的语言习惯与当代的语言规范,有差距。
我看,可充当精神食粮的文学作品,多得是,因此教材选文的标准定这两条即可:
一是佳作,即无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语言文字皆属上乘;
二是适合,适合某一年级中小学生学习。
我看不要老把“经典的名家名篇”挂在嘴边,那是懒惰不作为,或是为自己打个“保险”,不敢负责任;其实呢,过了几十上百年了,未必全还是名篇。
当今的余秋雨,难道就没有名篇可选;
当今的佳作,我看多得是,就因为作者名不见经传,就不在编者的心目中了。
哪有没有“经典的名家名篇”呢?有啊,就在唐宋诗词、散文中,谁不为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折服?

唯作品是论,否则都是唯心的,或自以为是,或别有意图!(2016、9、12)

2.为什么说《匆匆》不宜作小学课文?

◆文/黄浩生

从写作背景看

《匆匆》是人教版六年级下册的一篇课文。我为什么说它不宜做小学课文呢?——

《语文课程标准》从第二学段(中年级)开始,就要求小学生在阅读中学习“体会文章表达的思想感情”;到第三学段(高年级),则要求“体会作者的思想感情”。
那么,朱自清先生(1898-1948)在这篇散文(也有人看作是散文诗)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是什么呢?这就得了解一下它的写作背景。
《匆匆》写于1922年3月,正是“五四运动”(1919)落潮期;运动虽然取得胜利,现实却让作者失望,可他又不甘于沉沦——在这“失望”与“不甘”间,他彷徨地追问着自己有何作为;在彷徨中,他期待着时间赋予每一个人每一刹那所应有的意义与价值,每一刹那都要“打下深深的脚印”,以求得“段落的满足”。这也是当时知识青年的普遍情绪,烙着清晰的时代之印迹。
另一方面,在作者所反映出的积极情感中,我们又不难剖析出深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隐隐的消极情绪。我们可以用几个词语加以概括,如:怅然若失、彷徨、无奈、惋惜、疑虑等。要是在那极左年代,我们简直可以批判他无视中国共产党诞生(1921)带来的曙光,当然,那只能当作是文学批评的笑话。
对朱先生的这么个积极与消极情感交织的复杂的“思想感情”,小学生“体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难哪!
于是,绝大多数教师便把这名篇作“降价处理”,当纯粹的“惜时文”教——被“误导”也是可能的。但我们知道,小学生已学过的“惜时文”有《一分钟》、《短歌行》和《和时间赛跑》,那何必为了名家朱自清再《匆匆》一篇呢?
不要难为孩子了,
不要为难教师了,
拜拜吧!
从语言文字看
语言具有社会性和局限性,这是常识。被认可的语言,被其时的社会所接受,这反映了语言的社会性;时过境迁,改朝换代,语言难免有了些许的变化,尤其在谴词造句方面,于是原先有的就不被当代社会所喜欢,或所接受,或不予继承,这反映了语言的局限性。
语言随时代而变化,而发展。
当然,我们不认为朱自清先生写《匆匆》时的语言与今天有很大的差别,但仅六百多字的短篇里,就有如下多处的“语言障碍”,也够孩子们费时费思了:
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
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
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
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
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
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
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以上这些词语、句子,我们不这样或是很少这样使用了吧?至少说,这些词语、句子会让孩子们“楞”了一下,那何必呢!
还是拜拜吧!
从标点符号看
我没去研究朱先生那时代标点符号的使用,与今天有多大的不一样,但看看以下带方括号的几例,实在有点别扭,生怕对小学生产生不良影响——
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
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
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
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
我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这样“用”,也不晓得今天还能不能这样用。
如果“不知道”,如果不能这样用,
那还是拜拜的好!
末了的话
咱们中国人向来有为圣人讳,为伟人讳,为名人讳的优良传统,我大逆不道了,有点怕怕的。
但我敢说,福建团队选此文参赛,不说不明智吧,也是个险着啊!
咳,老乡评老乡,老眼泪汪汪。
——拖至2010、10、28写完
(黄浩生:本文当年发在某网上,有人很不以为然。今再审阅,我仍坚持己见,并对一些人也很不以为然!2016、9、19)

3.我不喜欢太抒情的散文
黄浩生
我不喜欢太抒情的散文。“抒”,毕竟是虚的,不着边际。由此,我联想到三件“人与事”:
写文章,“白描”最见工夫,犹如绘画中之“素描”。叶圣陶先生(1894-1988)于此堪称模范。可敬的叶老的为人如下笔,实实在在的。
当代著名散文家汪曾祺(1920-1997.5.16,被称为20世纪最后一位士大夫)批评朱自清先生(1898-1948)的散文大多过于做作,不够自然,也就不够真实。汪先生一贯反对“假大空”的文风,提倡平实、平白、简洁、简单。他说,“我比较赞同把文言文的语言融入今天的散文写作中去,那样能够收到简洁明快的文字效果。”
我对《荷塘月色》之类散文,从不予太高评价;与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比,有的所谓之美文,实在无法卒读。
散文的习作者宜多读唐宋名家佳作,如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他们。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真个是铭刻人心,千古不朽啊!
——2004.10.21明日重阳

参阅:《散文选刊》2004年第10期施晓宇:《“布衣作家”汪曾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