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迪:让历史成为空间游戏

书语云中君2018-04-18 14:41:34


《佛罗伦萨的神女》像是一部“巫蛊”之书,每页都蘸着虚幻奇想的汁液。当然,“巫蛊”二字得打个引号。鲁西迪(一译拉什迪),从没让你失望,因为你难以抗拒他的“叙事魔咒”。当众多评论者拿魔幻现实主义的框框套弄鲁西迪时,他们犯了一个错误:把魔幻当成了技巧。在我看,魔幻是最大的现实。作家自己从不想分清现实和幻想的界限。这种魅力恰好是混沌的耽溺,在他的“时空机器”里,你不愿清醒。

 

初看这部小说,有人很自然联想起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意大利的马可·波罗向元朝皇帝描摹了梦境的城市。《佛罗伦萨的神女》里一个佛罗伦萨“江湖骗子”乌切洛有着魔术手法、英俊相貌,既巧舌如簧,又有冒险勇气。他用鸦片酊迷倒了爱尔兰贵族,窃取了英国女王给印度大使的文书,进入莫卧儿帝国的中心。

 

两部小说有着微妙的亲缘关系,都是一个意大利人来到东方城市,所见的两个皇帝,还恰好皆出于成吉思汗家族。然而,这只是一种表面的相似,鲁西迪质疑了一切“东方学”的思维逻辑。这既不是康拉德“在西方目光下”,也不是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它是一种奇妙的历史回环:东方对西方的渗入可能是在源头上,而不在终局。谁能说清到底是西方征服了东方,还是东方改造了西方?

 

小说里骗子乌切洛竟玩起了危险游戏,翻起了尘封的家族旧帐,赌命和阿克巴大帝攀起了亲,自称是遗失的帝国“小公主”卡拉·克孜之子。从而,引出了这位绝世“神女”与诸多帝国的命运浮沉。她是莫卧儿帝国开创者的妹妹,阿克巴大帝的姑奶奶。为了生存和命运,放弃母国,充当了一个“会行走的男性战利品”:先后流离于撒马尔罕、波斯、奥斯曼、意大利和北美新大陆。

 

如果放在中国古代,她就是“祸水”的代名词,绝世之美的背后是魅惑与诅咒。俘获她的男人(乌兹别克军阀、波斯王、阿伽利亚)全都失了利,帝国的命运和她的魔力绑在一起。作家想说,卡拉·克孜其实就是“美丽的不幸”,一个“被征服的征服者”:就像书中写到女奴也能控制主人命运一样,再次隐喻了东西方互为主客体的“历史真相”。

 

我从不认为,作家让神女这样辗转亚欧大陆,出走北美,只是为了达到什么“时空穿梭”、“盗梦空间”之类的效果。鲁西迪实质在探讨一种“世界主义”的可能性,正如阿克巴这位伟大君王,总在念叨着“万王之王”,营造“自由辩论”之所,质疑宗教存在,试图以理性为唯一信仰的尝试。阿克巴就是作家塑造的“哲人王”,也是鲁西迪思索的代言人。

 

只不过,鲁西迪让这位印度皇帝彻底成了“怀疑论者”,患上了“神经官能症”,他永远想不清历史和虚幻的界限了。可能,根本不愿想。他可以爱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王后,将其他妃子冷落。画师也可以将真实的自己,变为画中边框隐匿的虚空。小说成了现实与虚幻的“双向交换机”,一边是把梦“赋形”,一边把人变成梦。这样的历史就像梦中梦,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套盒。

 

历史成了不断分岔的空间路径,时间显得漫灭不清。鲁西迪在含混交织的时空里开始尽情狂欢:“语言就像大多数水手染上传染病一样;语言就是他的淋病、他的梅毒、他的坏血病、他的疟疾、他的鼠疫。他一睡着,半个世界就在他的脑子里唠叨起来,讲述旅行的奇闻逸事。”你会惊叹小说语言犹如神助天启――一种附体后的迷狂。在文雅的民族史诗风里,携着随性的粗鄙,肉感的炫目和帝国的靡丽,就像一个穿旗袍的女子露出了若有还无的长腿。

 

乌切洛利用香膏“气味”,现编谎言和迷人故事就能换取信任。作家是否别有用意?在我看,它就像作家的“自负”,暗示了文学里唯美主义(可以只依赖“气味”)、口头创作(张口就来的虚构)和史诗传统,就可以创造比历史更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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