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晓薇:谁是曹雪芹最推赏的诗人? | 课堂内外

桃李国学苑2018-05-20 15:4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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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曹雪芹最推赏的诗人?

在《红楼梦》所谈及品评的众多古今诗人中,王维无疑是得到曹雪芹特别嘉许和明确推赏的一位。反映到《红楼梦》的文本中,是对王维诗歌艺术的推崇和借鉴,从而对小说浓郁的“诗化”意蕴产生了显著的影响。


一、《红楼梦》诗词对王维诗歌的借鉴


《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中多有对王维诗歌字句、意象、立意的袭用或借鉴。《红楼梦》大量借助诗歌烘托人物所处的环境,刻画人物的心态,深化人物的性格,也预示着人物的命运未来。这些诗歌既深化着人物的个性特色,也赋予作品浓郁的诗意。其中各种描写景致的文字,常通过对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句和诗意的借鉴和化用,来营造一种宁静幽美、清雅如画的境界。


如贾宝玉所作藕香榭对联上句“芙蓉影破归兰桨”以动写静,显然源自王维《山居秋暝》中“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一联的特殊写法。


第五十回《芦雪庭即景联句》中,李纹的咏雪诗句“寒山已失翠”,翻用了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诗中“寒山转苍翠”。


第七十六回《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中“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的妙对,着眼于听觉,刻画了一个具有立体感的画面,声振山林的群鸟噪响之壮观,与幽谷之中的哀猿长啸、空谷传音形成了闹与静的鲜明对比,也受了王维《送梓州李使君》意境的启发: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半雨,树杪百重泉。




《红楼梦》中的诗歌对王维诗歌不仅有具体的字句、风格方面的模仿借鉴,还有审美情趣和内在神韵方面的契合。如第三十八回史湘云所作的《对菊》就化用了王维的《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诗意: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对菊》




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自无尘。

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



二诗都描绘了清幽高逸的环境,刻画出不拘礼法的“傲世”情态,传神地塑造出一位寂居林下、孤高傲世的隐士形象。


再如,第十八回黛玉为宝玉代拟的那首《杏帘在望》云: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该诗选取田园生活中的诗意片断加以剪辑,以酒旗招饮、山庄待客、鹅戏菱荇、燕归桑榆、稻花春韭等极富田园情调的风物勾勒出一派自然明丽、生机勃勃的田园风光,展现了纯朴、温馨的人情味和悠闲怡然的田园情怀。语言清新明快,境界安详和乐,充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与王维田园诗代表作《渭川田家》《淇上即事田园》《山居秋暝》《田园乐》组诗等的结构和情调都极为相似。



在爱情词曲上,《红楼梦》第二十八回中贾宝玉在冯紫英家酒席上行“女儿”酒令时所唱的《红豆曲》“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就继承了王维《相思》诗的细腻情感和缠绵韵致,对宝黛爱情历程中的爱恋情愁作了诗化的概括。


在慨叹世情方面,第六十四回林黛玉《五美吟》中的《西施》诗也翻用了王维诗意: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王维《西施咏》和《洛阳女儿行》中都有对西施的描写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西施咏》)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洛阳女儿行》)



王维感慨西施一朝得幸,独享荣华,而同伴仍旧贫贱,寄寓了怀才不遇的下层士人的不平与感慨。黛玉之诗则反用其意,悲叹“一代倾城”的西施,早如流水逝去,其命运比虽容貌丑陋却能够活到白头的“东村女”更为不幸,以此抒发黛玉对自身悲剧命运的慨叹,是熟谙王维原诗意旨后的成功运用。


曹雪芹为何推崇王维诗歌?


曹雪芹主要生活在“康乾盛世”的时代,正值“神韵说”盛行之际,曹雪芹的审美旨趣和神韵说的基本主张息息相通,都以王维诗歌为唐音正宗的代表。而《红楼梦》能够成为充分“诗化”的小说作品,也与曹雪芹对神韵派诗学所推崇的浑融蕴藉、兴象玲珑诗美和高度情景交融艺术的继承和发展密切相关。


《红楼梦》中有不少论诗谈艺的情节,反映出作者的诗学主张。其中,尤以第四十八回香菱学诗的情节最为集中、完整:


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 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历代论者在评价盛唐三大家时,多以李、杜为“大家”,王维居于“傍户”,黛玉却明确要香菱首先读《王摩诘全集》,而不是李白、杜甫的作品,并且要求香菱“细心揣摩透熟了”,比对李、杜的诗歌所作的“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体现出曹雪芹对王维诗歌的格外重视。黛玉所举盛唐三大家的诗歌都是各自成就最显著的诗体,把王维最受称道的五律置于学诗的“首选”位置,也颇谙诗家“三昧”。王维诗歌诸体兼擅,其五律更是具有空灵含蓄、意境深远的美学特质。语言浅近自然,而诗意隽永,令人回味不尽。相比而言,陆游“重帘”一联,格局窄小,形象质实,虽得形似,却缺乏耐人寻味的韵味和风致。因此,被林黛玉批评为“浅近”。取径于此,自然等而下之,难入正途。曹雪芹推崇和倡导王维五律的这种韵致深远、诗画交融的意境,认为初学者若能够从中领悟“诗家三昧”,就可以培养 “诗心”、诗情,体会唐诗意境深远的妙谛。


香菱的悟性很高,看过王维的诗集后,发表了一通精微的鉴赏:



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个“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这“馀”字和 “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准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宝玉听后,赞香菱之论是“会心”之赏,已得诗家“三昧”。香菱对于王维诗歌体会入微,得其神妙的鉴赏,实际上就是曹雪芹对王维诗歌的品赏之见,展现了曹雪芹敏锐的艺术感觉、活跃的艺术想象和丰富的艺术经验,其所受“神韵说”的影响也十分明显,香菱论诗不是以理性认知,而是以感性的审美思维去把握和感受王维诗歌的意境,与神韵诗学对读者审美感悟的强调一脉相承。宝玉对她的赞评所使用的“会心”和深谙“诗家三昧”也都是“神韵说”的精髓。在这一回中,曹雪芹还明确以“意趣真”作为诗歌创作的至高境界,如黛玉指出:


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


香菱习作的前两首都因缺乏寄情寓兴而不佳,第三首寄情于景,情景并出,余韵悠长。众人看了都称赞说:“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第四十八回)可见,“意趣”大致同于“兴趣”和“妙悟”,与“神韵说”倡导的含蓄蕴藉的审美原则符合。黛玉的观点正是司空图“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严羽“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等主张的阐释。因此,该回黛玉和香菱的交流对话,实际上是对从司空图、严羽到王士禛的神韵派诗学一些著名论断的通俗化表述。


曹雪芹在艺术上追求空灵的韵致,传神写意,造成明净自然、蕴涵不尽的艺术效果,促成了小说高度的情景交融,其中的审美旨趣多和王维诗歌艺术相契。《红楼梦》中大观园的设置布局和其中的诗意生活就和王维《辋川集》颇为相似。大观园虽是一群贵族青年男女的日常居所,显然也融合了作者“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第四十回探春房内对联)的志趣和向往。大观园与王维的辋川在设计、规划,命名、立意方面都有着相似的审美追求,如将诗画的意境融会于庭园的布局与造景之中,体现出内向反省和精致的美学品位,以及一种宁静淡泊的情致。表现出士大夫心目中富有诗意的理想境界。大观园中楹联、匾额、景点的设置和命名,有很多可以从辋川景致和王维诗歌中找到其艺术渊源。从大观园的“暖香坞”“蘅芜苑”“潇湘馆”“藕香榭”“紫菱洲”这些雅致而优美的命名,很容易联想到辋川的“辛夷坞”“竹里馆”“文杏馆”“斤竹岭”“木兰柴”“茱萸沜”。而大观园中稻香村“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草茎掩护”、外面“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与王维《文杏馆》“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朴素简洁、回归自然的追求也十分一致。尤其是潇湘馆“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十七回)的清幽意境,更是神似王维笔下的《竹里馆》远离尘嚣、幽清寂静的境界。其中分明有着一个高雅闲逸、离尘绝世、弹琴啸咏、怡然自得的诗人自我形象。



《红楼梦》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十分注重传神写照,多具写意之笔,除了以居所环境等加以烘托之外,《红楼梦》的人物描写大都是刻画其“模糊化”的情态美感,着重描写其“神韵”,即便有外貌的正面描写,仔细看来却也是十分简略、模糊的,更多用象征物态加以比附,重点突出人物的神态气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写道:


(宝玉)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清人姚燮评道:“妙玉于芳洁中,别饶春色。雪里红梅,正是此意。”白雪红梅的描写,将神情寄寓于物,象征人物的精神境界。以冰雪晶莹天地之中吐芳怒放的红梅,比喻妙玉在孤傲高洁个性之中深蕴对生活的美好追求,很好地揭示了人物的精神世界,深得“传神写照”之旨。



谈到《红楼梦》“诗化”的要义,周汝昌先生认为这里的“诗”是“代表中华文化艺术的一个总的脉络与精髓。勉强为之名,叫做‘境界’”。这种富有民族特色的审美追求在“神韵说”中有典型的体现。以此观之,《红楼梦》对王维诗歌的推崇,主要是对其所代表的一种传统艺术精神的承传与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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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内外》主创团队

本文作者 袁晓薇

教授,文学博士。合肥师范学院文学院副院长。中国王维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教学名师、优秀硕士指导教师、中小学语文教师培训专家库专家。


实习责编 蒋清宇

主持人徐德琳

责编 徐逸超

美编 吴若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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